洛璧吟-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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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起在亭中坐下。谢澜冰开口便问:“定下走的日子了么?” 那语气寻常得听不出什么。
谢澜清闻言却不由呆了,一时讶然只下意识“啊”了一声。
“洛冥节那天爹爹和你商量的,你后来去洛水找我,为的不都是这件事?何必瞒我呢?”谢澜冰有些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如何知道我去过洛水?”谢澜清仍有些不解。
“染尽霜林随风醉。哥哥会撒谎,霜林醉却是不会骗人的。”谢澜冰眸中映水愈发显得水光潋滟。“我知哥哥那晚有事却不欲告诉我,干脆去爹爹的书房坐了一会,碰巧看到了爹爹荐你去边州的奏章。”早就有所预料爹爹早有打算,在洛冥节那天前自己便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谢轩祈处理朝务,书房乃机要之地,一向不允许外人接近。就连谢澜钰也是在中了状元之后才被允许进入书房接触策论文书,若说有一人特别那便是谢澜冰了。谢澜冰自小最受谢轩祈疼宠,年幼时谢轩祈经常一边抱着她逗弄一边处理朝务。她也极为乖巧,谢轩祈忙碌时便安安静静坐在一边自己玩耍,有时来了兴致还常常在谢轩祈闲暇时缠着要他解释几句公文的意思。谢轩祈对幼女一向有求必应,尽量说得让女儿能稍许听懂一些。孰料这个孩子悟性极高,年岁稍长每每见地独特,虽嫩声稚气说起问题来确是一针见血。七岁时更在他与昭帝谈论政事时语出惊人,只叫昭帝刮目相看赞叹不绝,他担忧之余也有几分自豪的欣喜。昭帝执意要替叶君镆娶谢澜冰为妻,怕也与这些不无关系。
谢澜清释然。妹妹一向冰雪聪明,岂是他能瞒得住的!那日他与爹爹谈完就想找她告知,却在洛水边正看见她和卫谦相拥而立,他不忍打扰便直接去找了师父。这么多年来他们兄妹都不曾分开过,是以如今他不知如何向妹妹开口,也就拖着一直没说。
“还不知,大约也就是这几天罢。”
“哥哥。”谢澜冰伸手抱住谢澜清,把脸轻轻贴在他胸前,小声呓语道:“我和你一起去吧。”有哥哥的地方才是家。
谢澜清抬手抚着妹妹的长发,她一直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此时露出与年龄相称的柔弱格外让自己心酸。许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璧儿,你不能走。”不想和你分开,但我不能不离开,而你不能离开啊。
“且不说爹娘大哥必不舍得你跟着我去那荒苦之地,你的身子一向不好,怎么受得了?再者如今英王、恭王明争暗斗,正值多事之时。我在边州可保得我风圻国土平安,而京中的安定,就交给你和师父了。”
因着即将离开的缘故,一向寡言少语的谢澜清话不由多了起来:“你知道哥哥不擅与人周旋,朝中之事总不及你和大哥看得透彻,然而领兵治军却是哥哥的专长。此去边州也是我自己愿意的,卫我风圻,是爹从未改变的愿望,我一定要做到!”横波笛从不离身,手抚过笛身的时候仿佛那张刚毅的脸、那道慈爱的目光就在眼前。
“宛京有我,还有师父和爹、大哥,哥哥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松开手,谢澜冰的神色已然如常,目光灼灼地看着哥哥,展颜笑道。
“哥哥与霜剑、霜蘅、霜风、霜月、霜宛同去,料想很是稳妥,到了边州城后只管和萧允明多交往,他对两国界上的情形十分熟悉,哥哥性子与他应该相投。玉凉元帅苏淡离在他国内也有‘战神’之称,与哥哥年纪相仿,师承不明,这些年师父多次派人去查总没有眉目,哥哥多加小心切莫大意。”淡淡的嘱咐背后,却是几夜未曾合眼将一切都打点妥帖。
“还有。”谢澜冰明目一眨:“烦劳哥哥把湘泪姐姐一起带走罢,有她在哥哥身边照料,我也就放心了。不过哥哥可不许负了人家,否则我可是第一个不答应。”
谢澜清动了动唇,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方执起谢澜冰寒玉般的柔荑:“好好照顾自己。”
十一月十九日,是谢澜清带领宛京五万将士起程赴边州的日子。
谢澜钰一大早便与卫谦、沈式微、纪翔等平日里与谢澜清交好的公子们前来城外十里长亭送行。
五万男儿整装待发。旌旗招展,盔甲鲜明,风鸣萧萧,马嘶阵阵,豪气冲天,势不可当!
众公子脸上神情肃穆,谢澜钰命人端来酒盏,佳酿斟入杯中分给众人。亲自端了酒盅走到谢澜清近前:“二弟,为兄敬你。愿你此去边州旗开得胜,鞭敲金蹬响、齐唱凯歌还,卫我风圻河山!家中事宜有我和爹在,你无需挂念。切记,保重!”说罢,以袖相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谢澜清素来话少,亦取过酒杯一饮而尽:“大哥,放心!”
众公子一一上前敬酒。
到了卫谦这,谢澜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声道:“少庄,我把妹妹托付给你了,你,万万不能辜负……”
对挚友的重托以及身为兄长的祝福,那诚挚的眼神让卫谦极是动容。重重握住了他的手:“保重!”其余的,再不必多言。
秋风瑟瑟。天高云淡。城楼上飘来苍劲的曲声。
“是她来了?”谢澜清向着城楼方向看去。
“是她。”卫谦在他身侧负手而立。
众公子抬头观瞧——城楼之上,面戴薄纱,白衣迎风飘动;若遗世独立、似广寒飞仙,不是谢澜冰却又是谁?
女子低沉的清唱攀上风儿环绕着这城楼最终到达众人耳边:
“一去边州远,秋风人离乡。君王一夕令起,将士数宿肠刚。干戈动,马蹄凉。
十年风雪十年霜,谁道去血染尽征衣,还心念故香?想佳人胭脂褪却凭栏望,云渺渺,水茫茫。
沙场剑光,龙台鼓急,莫若轰轰烈烈一场!且看我醉罢笑罢逐敌忙。思保家,念忠国,男儿战死何妨!何必惆怅?虽殉亦望乡。
清歌一曲祝君康,东风起日,愿君等与北雁同归行!”
箜篌声清越空灵,和着歌声回荡在寂寂旷野。五万将士的脸上随着歌声起伏渐渐定格成刚锐的表情。
谢澜清翻身上马,一声喝令:“出发!”
再不留恋,五万人马浩浩荡荡向边州行去。
谢澜冰环抱着箜篌痴痴地站着,直站到队伍远得看不见了。
谢澜清在马上眺望着远方。那将是他可以建功立业的沙场,一种莫名的激动诱惑着他前行——爹爹,翊之一定不辱您的威名,一定……永卫风圻!
尘土飞扬。卫谦目送挚友远去了,回头一望,见谢澜冰还一动不动地独立在城楼上,越发显得清减了,心,不由疼了起来。又是这种感觉,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淡出他的世界。
谢澜冰今日本不想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有哥哥的地方才是家,而如今她的家走了,她却不能随他一起去。哥哥有哥哥的责任,她有她的。逃不开、躲不掉,不如微笑着接受。待将一切恩怨了断,或许就可以让绷紧的弦松下,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与相爱的人一起荡舟江心、弦歌相和、过一世安和的生活。
犹自出神,身上已落了一件带着体温的白绒绣缎袍。惊觉回头,陷入那一双盈满关切温柔之意的茶眸——卫谦笑容温润:“你一向畏寒,城上风大,莫着凉了。”说着顺手接过她抱着的箜篌,牵过她的右手向城楼下走去:“我送你回府。”
手上暖暖的,身上暖暖的,心里暖暖的。顺从地跟着他的脚步,心中有一瞬的动摇——那些事,要不要和他说呢?明知他是自己欲要托付一生的良人,明知他值得自己信赖,为何自己一直不肯将一切都告诉他,至少从此自己若累了可以多一个依偎的肩膀……
或是……岁月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她早就被紧紧罩在其中。自己的命运弗定,谁知现在的幸福不是一场镜花水月?想相信却又踌躇着不敢相信,生怕一步迈错牵连最爱的人一起掉进黑暗的深渊。
那么,不如我一力周旋,只为你们撑起一片晴空便好。谢澜冰回望了望大军离去的方向又静静地凝视着面前修韧的身影,水光清泠的双眸中浮上一丝温暖坚定的笑意。
第十一章:风陵六司
入冬之后宛京的天一直灰蒙蒙的,那颜色厚重而沉郁,似在酝酿着一场遮天蔽日的风雪。不似北方的干冷,宛京浓重的寒意裹着阴潮的湿气,在屋外行走一日后衣服便阴涔涔地黏在身上,那一份湿淋淋的不适怎么拧也拧不干,那寒气也逼得骨骼酸酸痛痛,直叫人没由来心情坏了不少。
因为天气不好,昭帝身体不适,已经数日不曾早朝了。百官乐得清闲,一时间京中倒也相安无事。
永康侯府。书房。叶君镆正捧了本《国策》细细研读。丫环方才刚拨弄过炉火,丝丝缕缕的热气直充盈得房中暖意融融。
“笃”藏书架后兀的响了一声。叶君镆放下书,踱到书架旁侧耳听了听。
“笃笃笃”急促的三声,停了一会,又是缓缓的两声。叶君镆心中了然,抬手将书架上的一本《春秋》取下,只听得轰轰的声响,笨重的书架缓慢地向旁边移去,墙上露出和墙色相仿的一扇小门。
谢澜钰从容地自门后走出。
叶君镆浅笑着拉了他到炉边:“来,子澈。大冷的天,难为你跑这一趟。”
谢澜钰呵了口气搓了搓手:“这天气还真是让人气闷。”虚叹了一声:“若不是这些日子各地不太安静,爹让我来知会你一声,我也不必跑这大远的路。”说着随手搬了把椅子坐了。
“这我知道。”叶君镆在他身边坐下,“近日淄川、陶庐、边州等地均降大雪,地方上奏城中冻死了不少百姓。周雳建议二哥上奏章,命地方富户按富裕程度负责搭建庐舍粥棚且上捐一定粮食给州府由之分发给百姓,这样也可以减轻朝廷的负担。毕竟我们与玉凉的战事未平……丞相对这事怎么说?还有子澈,澜清情况如何?我听说这一个月来战事极紧、互有胜负,形势难测啊。”
谢澜钰淡淡一笑:“多谢侯爷挂怀。其实爹很赞成周雳的提议,玉凉的战事开销极大,朝中怕是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