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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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内幕新闻最引起我注意的,是民国的大人物、特别是当权的北洋系的元老们,都曾经是热心于复辟的人。这次他们都把张勋当作靶子来打,但对我却还是尽力维护的。
段祺瑞在讨逆的电报里说:
“该逆张勋,忽集其凶党,勒召都中军警长官三十余人,列戟会议,复叱咤命令迫众雷同。旋即挈康有为闯入宫禁,强为推戴,世中堂续叩头力争,血流灭鼻,瑾瑜两太妃痛哭求免,几不欲生,清帝孑身冲龄,岂能御此强暴?竟遭诬胁,实可哀怜!”
这样的绘声绘色,实在费尽了苦心。冯国璋在通电里也说:张勋“玩冲人于股掌,遗清室以至危”,又说:“国璋在前清时代,本非主张革命之人,遇辛亥事起,大势所趋,造成民国。”他们为什么这样为紫禁城开脱呢?又何以甚至情不自禁地抒发了自己的感情呢?我得到的唯一结论是:这些人并非真正反对复辟,问题不过是由谁来带头罢了。
在紫禁城看来,只要能捉老鼠,花猫白猫全是好猫,无论姓张姓段,只要能把复辟办成,全是好人。
所以,在冯、段上台之后,孤臣孽子们的目光曾一度集中到这两位新的当权者。在张勋的内阁中当阁丞的胡嗣瑗,是当过冯国璋的幕府的,又活动冯国璋去了。后来段祺瑞也和世续有过接洽。但在冯、段这一年任期中,事情都没有结果。因为冯、段上台之后闹了一年摩擦,北洋系由此开始分裂为直系(冯)和皖系(段)。在忙于摩擦中,冯没有给胡嗣瑗什么明确的答复就下了台。段虽然也找过世续,透露出复辟也无不可的意思,但经过丁巳事件变得更加谨慎的世续,摸不透这位靠讨伐复辟而上台的总理是什么意思,他连忙顾左右而言他,没敢接过话头。
不过冯下台后,徐世昌出任总统,情形就不同了。在复辟刚失败之后,《上海新闻报》那篇文章里有一段是最打动紫禁城的心的:使徐东海为之,决不卤莽为是,故此次复辟而不出于张勋,则北洋诸帅早已俯首称臣……这不但是我这刚发了皇帝瘾的人为之动心,这也是紫禁城内外的孤臣孽子们普遍的想法,至少在徐世昌上任的初期是如此。
有位六十多岁的满族老北京和我说:“民国七年,徐世昌一当上了大总统,北京街上的旗人的大马车、两把头又多起来了。贵族家里又大张旗鼓地做寿、唱戏、摆宴,闹起来了。什么‘贵族票友团’,什么‘俱乐部’也办起来了……”
有位汉族的老先生说:“民国以来北京街上一共有三次‘跑祖宗’,一次是隆裕死后那些天,一次是张勋复辟那几天,最后一次是从徐世昌当大总统起,一直到‘大婚’,算闹到了顶点……”
徐世昌是袁世凯发迹前的好友,发迹后的“军师”。袁世凯一生中的重大举动几乎没有一件不经过与这位军师的合计。据说袁逼劝隆裕“逊国”之前,他和军师邀集了冯、段等人一起商议过,认为对民军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先答应民军条件,建立共和,等离间了民军,再让“辞位”的皇帝复位。后来袁世凯自己称帝,徐世昌是颇为不满的。我的一位亲戚听徐世昌一个外甥说过,“洪宪”撤销的那天他在徐家,正恰袁世凯来找徐。他听见袁一进了院子就喊大哥,他的舅舅也不像往常那样连忙出去迎接。袁进了客厅,他被堵在里边的烟室里没敢出来,从断断续续的语音里,他听见徐世昌在劝说袁世凯“仍旧维持原议”,袁世凯最后怎样说的就没听清。后来的事实说明,袁世凯没有照这意见办,或者想办未来得及办就死了。徐世昌自己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念头,这几乎是当时人所共知的事实。
在众目睽睽之下,民国七年九月,就任大总统的徐世昌不肯进中南海的总统府,声称在正式总统府建成之前他在自己家里办公,因为中南海的风水不好,弄得前面三位总统全没好收场。他赦免了张勋,提倡读经、尊孔,举行郊天典礼。在他任内,皇室王公有的(毓朗)当了议员,有的(载涛)授为“将军”。他无论在人前人后都把前清称为“本朝”,把我称做“上边”……
在众目达不到的地方,紫禁城和徐太傅进行着不可告人的活动。在冯国璋总统任内,内务府世续让徐世昌拿走了票面总额值二百六十万两的优字爱国公债券(这是袁世凯当总理大臣时,要去了隆裕太后全部内帑之后交内务府的,据最保守的估计,实际数目比票面还要多)。徐世昌当上总统,这笔活动费起了一定作用。徐当选总统已成定局的时候,内务府五位大臣,世续、绍英、耆龄三人做主,增崇、继禄做陪,单请了徐世昌,地点是会贤堂饭庄。在什刹海近水楼台之上,楼外芙蓉出水,楼内酒过三巡。世续问道:“大哥这次出山,有何抱负?”徐太傅慨然道:“慰亭(袁世凯)先不该错过癸丑年的时机(指民国二年袁扑灭“二次革命”),后不该闹什么洪宪。张绍轩在丁巳又太卤莽灭裂,不得人心……”然后举杯,谦逊地说:“咱们这次出来,不过为幼主摄政而已……”后来徐世昌送了世续一副对联:“捧日立身超世界,拨云屈指数山川。”上联是恭维世续,下联则是自况其“拨云见日”之志。
这些千真万确的故事,当时身边的人并不肯直接告诉我。我只知道人们一提起了徐太傅,总是流露了很有希望的神情。我也记得从徐上台起,紫禁城又门庭若市,紫禁城的谥法、朝马似乎又增了行情,各地真假遗老一时趋之若鹜。至于和徐世昌的来往进展,师傅们却又语焉不详。有一回陈宝琛在发议论中间,以鄙夷的神色说:“徐世昌还想当议政王,未免过分。一个‘公’也就够了。”
又有一次说:“当初主张以汉大臣之女为皇后,是何居心?其实以清太傅而出仕民国,早已可见其人!”
从陈宝琛说了这些话后,紫禁城再提起徐世昌,再没有过去的那股热情。我记得陈师傅把徐称做贰臣也是徐做总统末期里的事。总之,紫禁城对徐世昌的希望是逐渐淡下去了。
会贤堂饭庄以后的情形,我始终不明其详。但是事情也是很明显的:徐世昌上台一年后,他自己的情形就很不如意,自从北洋系因冯、段摩擦而分裂为直系皖系后,奉系崛起于关外,吴佩孚在中原自成势力,徐已无力凭其北洋元老资格驾驭各方,何况段祺瑞从他一上台就和他摩擦,次年又发生震动全国的五四学生运动,北洋政府更成了众矢之的。在这样的情形中,徐太傅即使复辟心愿有多高,对清室的忠顺多么让陈师傅满意,他也是无能为力的了。
尽管徐太傅那里的消息沉寂下去了,然而紫禁城小朝廷对前途并没有绝望……
四、不绝的希望
有一天,我在御花园里骑自行车玩,骑到拐角的地方,几乎撞着一个人。在宫里发生这样的事情,应该算这个挨撞的犯了君前失礼的过失,不过我倒没有理会。我的车子在那里打了个圈子,准备绕过去了,不料这个人却跪下来不走,嘴里还说:
“小的给万岁爷请个安!”
这人身上的紫色坎肩,和太监穿的一样,不过走道的神气不像。我瞅了他一眼,看见他嘴上还有一抹胡碴子,知道他并不是个太监。我骑着车打着圈子问他:
“干什么的?”
“小的是管电灯的。”
“噢,你是干那玩意儿的。刚才没摔着,算你运气。干吗你老跪着?”
听了我的话,他不但没起来,反倒又磕起头来了,“小的运气好,今天见着了真龙天子,就请万岁爷开开天恩,赏给小的个什么爵儿吧!”
我一听这傻话就乐了。我想起了太监们告诉我的,北京街上给蹲桥头的乞丐的诨名,就说:
“行,封你一个‘镇桥侯(猴)’吧!哈哈……”
我骑车跑了,一路上大乐。回头一看,没想到他正冲着我这里磕谢恩的头呢!更想不到的是这个中了官迷的人真的找到了内务府去要“官诰”。内务府的人说:“这是一句笑话,你干吗认真?”他急了,“皇上是金口玉言,你们倒敢说是笑话,不行……”这件事怎么了结的,我不知道了。
这个笑话让我想起了常常听到的乡下传说。师傅们和太监们说,内地乡下总有人问:“宣统皇帝怎么样了?”“现在坐朝廷的是谁?”“真龙天子坐上了宝座,天下就该太平了吧?”我的英国师傅根据一本他所谓的过激派的刊物的文章说,连最反对帝制的人也承认老百姓思念皇上,反对共和。因为那文章的作者自己就遇到过那一类的问题。其实现在看来很清楚,在没有任何其他“朝代”经历,又没看过什么是真共和的情形下,老乡们念叨一下“前清”,不过是表示一下对当前灾难的痛恨而已。我的师傅们把这些诅咒眼前生活的语言拾了来,作为人心思旧的证据。这个中了“狸猫换太子”的毒的电灯匠头目的故事,又让我想起了那些传说。
这样的事在徐世昌“太傅摄政”时代的末期,也还可以时时碰到。有个给直系军队做军装发了财的商人,叫王九成的,为了想得一个穿黄马褂的赏赐,曾花过不少工夫,费了不少钞票。太监们背后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散财童子。不知他通过了什么关节,每逢年节就混到遗老中间来磕头进贡,来时带上大批钞票,走到哪里散哪里。太监们最喜欢他来,因为不管是给他引路的、传见的、打帘子的、倒茶的,以及没事儿走过来和他说句话儿的,都会有成卷儿的钞票塞到手里来。至于在各个真正的关节地方花的钱,就更不用说了。最后他真的达到了目的,得到赏穿黄马褂的“荣誉”。
为了一件黄马褂,为了将来续家谱时写上个清朝的官衔,为了死后一个谥法,每天都有人往紫禁城跑,或者从遥远的地方寄奏折来。著名的绰号梁疯子的梁巨川,不惜投到北京积水潭的水坑里,用一条性命和泡过水的“遗折”,换了一个“贞端”的谥法。后来伸手要谥法的太多了,未免有损小朝廷的尊严,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