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月报-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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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亲一辈子只知道种地,唯一一次下山就是陪她去大学报到那次。对他来说,人生最大的享受就是能抽上一支烟,他一辈子只抽一种叫大鸡的香烟,一块钱一包。没钱的时候他曾经从家里的鸡窝里偷出鸡蛋,拿到供销社去换香烟,一个鸡蛋十支香烟,被母亲发现了,把父亲追得满村跑。上大学后,偶尔她偷偷买给他一包稍微好点的烟,他会一直原封不动地保存到过年的时候,家里来了拜年的客人他才舍得拆开,给客人抽,自己舍不得抽一支,再回头去抽自己的大鸡。当年他结婚的时候做了一件当年时兴的中山装,在后来的四十年里他就一直穿着这件衣服,二十岁穿到了六十岁,她什么时候回到家里看到他穿的都是这件衣服。他已经被整个时代远远抛下,只在属于他自己的小角落里苟活着,一直到死的那天。
她的妹妹为了活着,十八岁就嫁人,结果婚后两年丈夫就摔下山成了瘫子。又是为了活着,她自己学会了修鞋钉鞋,每天推着修鞋的小推车步行十里路到镇上修鞋,晚上再步行十里路回到家里。于国琴见过她的手,她二十岁的妹妹长着一双八十岁的手,没有一片指甲是完好的,每一片都是千疮百孔,指甲缝里长满了厚厚的污垢。
她的哥哥好吃懒做,有一点钱就想赌博,她的嫂子为了活着,跟着一群男人下山给人家盖房子,她在烈日下穿着一件小背心烧石灰,担着两铁皮桶石灰上房顶。山里女人不习惯戴胸罩,她光着肩膀晃着两只乳房,乳房被孩子吸变形了,垂在胸前晃来晃去地碍事,她恨不得把它们甩到背上去。此外她还要给工地上的男人们做饭,为了挣更多的钱,她还要身兼跟工地上外地来的男人们睡觉的职责。因为男人多,一晚上得和这个睡完再和那个睡,最多的时候一晚上要和四个男人睡觉。然后去供三个孩子上学,吃饭,长大。
她们就这样,忍辱负重地,死皮赖脸地活着。她为什么不活着?她要活着,她一定要活着,她要活得比谁都坚不可摧,要活给所有的人看。
终于,像赦免了一个死里逃生的犯人一样,于国琴赦免了自己。她抱着那棵柳树哭了很久很久,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就像她今晚忽然死去了一个亲人,一个至亲至爱的亲人。她在哭声中埋葬他,再用泪水把他送走。在这近两年的时间里,她已经把廖秋良当成了一个亲人,事实上,他已经是她的一个亲人了。孩子,他一次一次地这样叫她。他是真正心疼她的那个人啊。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不会有人对她这么好这么好。难道她愿意离开他吗?可是,最后他为什么一定要看她脱光衣服的身体?他这一个举动就强迫她变成了一个卖淫的妓女,就像她母亲一样的妓女。他其实是把她们母女两代人身上遮羞的衣服都揭掉了。
六
于国琴停止了勤工俭学,她自然不能告诉系里是为什么,那么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肯定不可能是他的问题。她只说在校外已经找了份家教,顾不上了。一晃就是半年,这半年里她再没有进过廖秋良的家门。她像一只风筝,想强迫自己把捏在他手中的线剪断。但这根本就是徒劳,因为每到月初,三百块又会如期从她卡里长出来,她就是再怎么有骨气,照旧还是要把这每月的三百块钱一分钱一分钱地用掉。她也觉得自己恶心,可是,在恶心完之后她还是照用不误。
这半年里,刚开始的时候,廖秋良还会时不时给她打个电话,问她,孩子,最近还好吗,胖了还是瘦了?她淡淡地说,老样子。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下去,她心里其实也很难过。她太了解他的生活了,她知道如果没有了她,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他会怎样地孤单啊。她听见他在电话里又说起了她喜欢吃的豆豉鱼,他说他又做了几次,因为没人吃最后都倒掉了。他说起了他们之间点点滴滴的过去,那些已经过去的回忆。他甚至不敢再对她说,孩子,来我家里看看我吧。她一声不吭地听着,任由他说去。说到最后,他也沉默了,似乎都说完了。然后他颤巍巍地说一句,孩子,那就这样吧。咔哒,就挂了。
她的泪哗地下来了。她知道他现在所做的这一切不过都是试图挽回的幼稚手段,无非是想借助忆旧把感情恢复起来。这是多么徒劳又是多么绝望啊。她仍把听筒举在耳边,一动不动地听着里面滴滴滴滴的忙音。一片空旷凄凉的忙音,像刚被轰炸过的荒原,她一个人在荒原上举目四望,寻找着他的影子,他那高瘦的、衰老的影子。
再到后来,他给她打来的电话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薄。半年没见面,他好像离她已经很远很远了。好几次路过家属院的时候,她都情不自禁地站在那里看着廖秋良住的那幢楼。他现在每天怎么过?他还是每天黄昏都要和自己喝两杯酒吗?他是那么孤单。事实上,他是那么孤单,只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孤单,除了她。想到这里她简直有冲上楼去的冲动,可是她一步也动不了。
有时候在深夜里,想起他的时候,她也会嘲笑自己,说穿了不就是脱了个衣服嘛,他又没把她怎样,碰都没碰她一下。她怎么就把自己搞得像个贞洁烈妇一样,恨不得投了河抹了脖子地来证明自己的节烈。时间渐渐流走的时候,她渐渐明白了自己,她那么憎恨自己在他面前脱掉衣服,是因为她挣扎着想证明,她的母亲是个妓女,可她不是。然而她又无法反驳,她身体里本就流着妓女的血。
这种想象让她害怕。
不管怎样,她的生活在照常继续,没有任何意外发生,每天上课下课,去图书馆去食堂,她还在周末兼了两份家教,手头略微省下两个钱还要赶紧寄回家里。而对廖秋良,她总会有意无意地打听着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她本能地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大三很快过去,转眼已是大四,有的学生已经开始忙着找工作,于国琴正在读研与工作之间挣扎。读研自然是好,可是经济问题怎样解决?大学四年就这样靠着资助活过来了,读研三年呢,再靠什么人资助吗?被人资助其实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她这辈子也不想再受任何人资助了。还是工作吧,经济问题对她来说就像养在身上的虱子,怎么杀都杀不绝。
剩下半年就要毕业了,在这不联系的一两年里,廖秋良仍是每月按时给她打来三百块钱生活费,因为缺钱,她也就厚颜无耻地继续用着这钱,如履薄冰地心惊胆战地一天一天过下来。
这天下午,于国琴正在图书馆里查资料准备毕业论文,忽然接到了廖秋良的电话。她看着这个号码有点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的。接起来之后,她第一个瞬间里就听出了他的声音。他们之间已经多久没有联系过了,可是她一下就听出了是他,就像他一直一直就站在她身边一样。她全身抖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挂断电话。她听见他在电话里说,孩子,你还好吗?她说了一个字,好。他说,那就好,孩子,你快毕业了吧,你能在毕业前来看看我吗?我想在你临走前再见你一面。
电话里的声音分明已经近于乞求了。她使劲摁住想哭的欲望,不让他听出来,对着电话又说了一个字,好。挂了这个电话之后她久久地难过着,她问自己,你究竟在难过什么?用了几天时间她终于想明白了,她于心不安。终究是她欠着他。她知道她欠他太多,等到她离开这所大学之后,他们就从人群中彻底失散了,她就再也没有机会报答他了。她不能就这样走掉,她不能不管他就走掉。
等到毕业论文也差不多结束了,于国琴下定决心,去看廖秋良一次,最后一次去看看他。这个下午,她特意洗了头发换了件干净衣服,然后去了他家里。因为是约好的,廖秋良已经在家里等着她了。他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下摆像个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系在裤子里。一头白发工工整整地梳到后脑勺上,脸色和头发是一个颜色,好像银器上落了一层灰,没有光泽。他站在那里拘谨地笑着看着她,好像在迎接一个尊贵的客人。
她在沙发上刚坐下来,他就慌忙从厨房里端出了几只盘子,这次,他又是提前做好了饭菜等着她。她想,这大约是他们最后的晚餐了,临到别来,心里还是不由得一阵剧烈的伤感。他们面对面坐着,就像她第一次在这里吃饭一样。这样的举动给她自己一种错觉,那就是,他们之间的这四年是根本不存在的,他们不过就是昨天才认识,昨天才在一起。时间是多么容易腐朽的东西啊。
为了壮胆,她陪他喝了两杯酒,身体里有了些回暖的感觉。她听见他在问她,孩子,你现在过得还好吗?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的你就和我说。他又说,好几次我都站在教学楼前面的草坪上想看见你从教学楼里出来,结果一次也没碰见。我经常会想,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
说完这话,廖秋良便站了起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很快他又回来坐了下来,手却向她伸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只包好的纸包,包得工工整整的。她不接,怔怔地盯着这纸包,像看着一枚炸弹。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那只枯瘦的长满斑点的手执拗地伸在她面前,像给佛像进香一样虔诚。他说,孩子,你拿去吧,我也帮不了你多大忙,就当作个留念吧,快拿着,好孩子,你拿着啊。马上就要毕业了,拿去也好请同学们吃个饭,给自己买两件上班穿的像样衣服。孩子,快拿去啊。
他几乎是在哀求了。于国琴听着他的声音,一边感觉到了一种锋利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