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月报-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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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这孩子会慢慢长大,而她将慢慢老去。
她将继续这样,慢慢地,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在春天一个寂静的深夜里,她一个人在灯下备课的时候,忽然很奇异地听到一种声音。风声、雨声、雷声、下雪声、抽穗声、拔节声、花开声、落叶声、山川声、水流声,似乎是把所有的声音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了,它们就变成了一种声音。那种声音轻微地几乎听不出来,却是排山倒海势不可挡的万物生长的声音。
这深夜里,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如水的夜色涌进来,她久久地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开始动手脱自己的衣服,她在这奇异的声音里一件一件地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夜色夹裹着万物生长的声音涌了进来,涌到她脚下,直到渐渐把她的身体淹没。
责任编辑 鄢莉
【作者简介】孙频,女,1983年生,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2008年开始小说创作,迄今在《人民文学》、《十月》、《当代》、《钟山》等杂志上发表中短篇小说一百余万字。部分小说被多种选刊选载。曾获本刊第十五届百花奖。现供职于太原市文联,山西省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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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尖下的转身
赵雁
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了,每晚收拾停当,姚惠洁都会追着各种相亲电视节目,将频道转过来转过去,什么非诚勿扰百里挑一谁能百里挑一爱情连连看我们约会吧转角遇到他选择等等,每天什么时间播出,什么时间重播,一周播几次,她觉得自己可能比广电总局还清楚。这些俗烂的节目可以一直陪伴她入眠,有时甚至牺牲宝贵的美容觉,追到半夜,还意犹未尽,哪怕第二天睁着熊猫眼委靡不振也在所不惜。
至于中了什么邪道,她也说不清。要知道那档大型生活服务类节目《非诚勿扰》火遍全国,被当成一个社会现象成为公众话题的时候,她还十分清高地告诉别人,自己从不看这些烂俗节目,简直是在浪费生命。但不知为什么,她这个几近体育盲的人,却单单对女子体操情有独钟,每当电视转播这档节目时,她都会鬼使神差地寻找到频道,用遥控板交叉换位
频道,津津有味地看着,特别是对平衡木那些什么拉拉提、侧手翻、倒插虎等动作,她都稔熟于心。对那些体操运动员,她也能如背家书地记住她们的名字:程菲、何可欣、邓琳琳等等。有一次在世锦赛上她看到程菲从平衡木上掉下来,忍不住竟哎哟地惊呼了一
声。姚惠洁常眼望电视暗叹道,这腾挪躲闪,在方寸之间寻找出路的运动很像自己窘态连连的生活。
此时的姚惠洁人近中年,早已过了适婚阶段,对爱情的想象空间已被挤压得几乎为零。自己怎么也会走入浪费生命的大军?甚至有了瘾着了魔。这样的变化让她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每次看这些节目,她更多是带着戏谑和娱乐精神的。台上那些伶牙俐齿、做作毫无矜持、甚至有些神经大条、直白到让人脸红、妆容厚重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女嘉宾,看起来更像是希望上镜并博眼球
的末流演员。在这些节目里的男嘉宾的角色定位千差万别,有的是草根属丝,专为受虐而来;有的是所谓高富帅,或者花样美男,带着高人一等的娱乐姿态来选美审丑的;最为难堪的是一些中老年人,带着一副时不我待、只争朝夕的态度,不管萝卜白菜一堆撮,火急火燎拉郎配,全然是求偶的物理属性,没有了爱情的情致和美好。
偶尔,一些顺眼的俊男靓女的所谓爱情告白和泪水也会让姚惠洁欲罢不能。虽然她知道这些都是年轻的荷尔蒙在起作用,不久就会消散瓦解。虽然她知道那些令人眼热心跳的承诺都是毫无意义的呢
喃。但她还是会心动。此时的心动不是还有奢望,而是回顾,曾经的花样年华里,自己有没有享受过如此的炽烈?又有没有男女嘉宾令人钦佩的定力和不为所动?有没有过眼前女孩子的娇嗔卖萌和嗲言嗲语?
她唏嘘,她感叹,虽然这样的情绪不及她浪费时间的千分之一,可她享受烟花绚丽升空的瞬间旖旎,似乎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等待都是为此铺垫。有一瞬间,她似乎想明白了,自己是以这样折磨人的方式祭奠,祭奠稀里糊涂,有许多遗憾的青春岁月。无非自己的选择有些欲盖弥彰,有些蜿蜒曲折,有些施虐倾向。
而女子体操转播则更纯粹也更真实一些,她常惊叹那些小姑娘身轻如燕、招花引蝶的身姿,更羡慕她们身上那股青春的气息,她似乎是想寻找到那股贴近而又久违了的气息。
姚惠洁也会犯神经大条,比如在她和丈夫两人满嘴油大口嘬吸着手中那一大碗为打发剩菜而下的面条的时候,她突然会问,你爱我吗?
听到这种毫无氛围铺垫的发问,全神贯注正在吃饭、嘴里包满了食物的丈夫差点被呛住,于是他一边吞咽,一边张开满是食物残渣的嘴,皱着眉头狠狠剜她一眼,说成天就这么两句!爱爱爱爱爱,行了吧?
真神经到家丁!全然不顾自己的嘴成为那些食物残渣发射器,斑斑点点喷到她的脸上,桌上。
她悻悻然,用手背擦着那些痕迹,毫无满足感。
爱与不爱又怎么样?自从无意中发现丈夫在外有了私情,爱与不爱的,在她就失去了意义。明知道这种形式感的问题蠢到家,可下次一张嘴还是这句。
因为她喜欢用这个词刺激对方。好像没有这句话,不能证明自己婚姻的合法性一样。姚惠洁爱思考,成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她所谓的思考,不解决吃,不解决穿,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甚至缺少对未来的规划。用她丈夫从前的话
说,她想的全是些闲得蛋疼的形而上的问题。
在现实中,姚惠洁什么也不敢信。拼不了爹拼不了婚姻的她,只相信奋斗。尽管奋斗也不是那么纯粹,但对她而言,也似乎只有“奋斗”两个字给予她一颗并不安分的心以激励,让她对未来还有所期盼。她曾经在一个问题上纠结了很久:为什么从古到今,到现在这个毫无诚信的社会,爱情会是所有文学音乐
绘画舞蹈戏剧等所有艺术形式中改变个人改变世界的似乎唯一的美好方式?但在现实世界中却又是最不堪一击的供红尘男女把玩手中的装饰。让生活还略有情趣的东西,一旦和现实利益发生触碰,最早被丢弃牺牲也是被鄙视的,就是爱情。似乎人类要靠对爱情的绝对虚幻才能维持生存?要靠一次或重复的
沦陷伤痛才能心存美好?这实在是生活最大的悖论。
也许隐秘的平衡在世界各个角落暗香浮动?
电话让已睡下的姚惠洁有了不好的情绪。好像黏腻附着在身上,一时半会儿洗不下去。尽管不情不愿,还是有了不自觉的依赖,想抗衡却不知力量从哪里发出,细碎的声音却从她身下一点点塞塞窄窄燃
起来,显示出不耐。
姚惠洁干脆起身,立于凌晨的窗前,拂拂碎发,将身上的睡袍使劲拢拢。冰凉的窗在夜色的笼罩下,有了白天见识不到的阔大与深切。她把脸轻轻贴在落地窗上,舒展地伸开双臂,瞬间的寒意与清醒传导全身,坚硬与脆弱,和她的心情一样贴切。
飞翔应该是她的姿势,姚惠洁一贯以为。她从第三十二层向这座城市俯视。她的不耐令俯视注解为她的姿态,以为可以将整座城市的真相尽敛。闪烁的霓虹,流淌的车灯如河流一般穿针引线将城市勾连,街心花园的射灯好像节日投向天穹的耀眼礼花,撞
在玻璃上,一片破碎,骤然间开放了真相的花朵。
她睁大眼睛,使劲盯着脚下的土地,企图从那里找到真相。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在夜晚才能伸展自如,夜晚如同她的护身符,只有夜晚来临,她才可以慢慢将一切掩埋,消融,像游弋在开水中的六安瓜片,一丝丝舒展,了无筋骨,却绽放出润泽和芬芳。
她趴在窗上,看着地上。仿佛城市夜空洞悉真相的蝙蝠,更像挂在城市十字架上受尽煎熬,欲将灵魂交由上天拷问的雕像。
城市一点点醒来。
醒来的时候,姚惠洁已对电话的内容记忆恍惚。
她只记得一米二高、十厘米宽的平衡木是她永远跨不去的坎儿。起跳、上木、跳步、转体、翻腾两周半,当右足尖落下,她的身体开始失衡,左右摇摆还是难以调整,当她像只蓝色的蝴蝶飘然坠落,平衡木却越升越高,直上云霄。她大喊着,听到心脏崩裂的声音,掩饰了尖厉的叫声,她徒劳地张着嘴,向下、向下、向下……她惊醒时,脖子后面一片濡湿。
电话是丈夫打的。
他的电话是不带线的风筝。随飘随荡,不看时间,不讲路数。
姚惠洁和丈夫蛰居在城市两端,正常情况下一个月见两次,维持相互的体面。这是私情被发现后,不愿离婚的丈夫和姚惠洁协商的结果。他们相差两岁,却是由同一名医生接生,出自同一张产床。他们的父亲有生死交情。他们的渊源不可谓不深。然而,在这道分水岭上,他们是无法走下去了。
关于对男人的想象,姚惠沽已有了好像微恙般的不适,这些细碎的念头一经冒出,她有压不住的惭愧,好像被捉奸在床的妇人,却抵御不了,她知道一旦寡淡人心,任由刀斧横前也阻不住。
她常在想,自己喜欢上丈夫的理由,她耻于谈爱。难道是他下巴上迷人的凹陷,如同麦克·道格拉斯,刻下的是深情、沉稳,或者在外不足展示的性感?
还是他充满磁性的声音?还是因为他们是《生死恋》中那个像水一样纯情的夏子和细雨一样绵密痴情的雄二?
“爱情是怎样来临的?是像灿烂的阳光,是像纷飞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