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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恨不相逢未剃时-第21章

小说: 恨不相逢未剃时 字数: 每页3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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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狂人连佛都不能奈何,然而这些缺点也恰恰是苏曼殊的优点。他活得洒脱不羁,形骸无我,并且是那么敢作敢当。他虽任性妄为,醉酒却不闹事,和歌妓在一起,却从不逾越最后的底线。他投身于革命,拯救万民于水火。他融入绘画,将世人带进他磅礴的水墨中。他写情诗,打动了无数伤感的灵魂。可以说,苏曼殊的魅力无人能及,因为他的多面性暗合了世人真实的性情。做许多人不敢做的事,爱许多人不敢爱的人,在他的身上,流淌着叛逆的血,这份叛逆其实每个人都有,但是却不是谁都有勇气敢于表达,甚至像他这样发挥得淋漓尽致。

养病期间,苏曼殊还有一段令他惊心的奇遇。他结识了当时上海滩上的名角小如意,还有杨月楼。或许苏曼殊的前世就是个伶人,否则他今生为何会与歌妓、戏子这样纠缠不休?他喜欢听戏,那圆润婉转的唱腔似千丝万缕的情丝,柔软坚韧,扯也扯不断。看着他们披着薄凉的绸缎戏服,化着浓艳的戏妆,扮演着花旦,婀娜的身子、妖媚的眼神,风情得令人掉泪。在苏曼殊的眼里,他认为这样的男子适合当情种。

妙善御园叩拜神佛,

每日里一心念弥陀。

世间生灵造孽多,

功名富贵反成魔。

人生在世能有几何?

南无佛,弥陀佛,无量寿尊佛!

……

杨月楼唱着《观音得道》,那身姿真是风情呀,凉意盈袖,媚骨袭人。苏曼殊哭了,他被这份柔软彻底击中,无处可逃的时候只能任由眼泪滚落。尘封的往事就被他们这样唱醒,裸露在时光底下。苏曼殊终于知道,原来戏曲可以这样地贴心,可以剜人伤痕,可以慰人相思。人生就是这样一出戏,演尽爱恨情仇,台上人身心投入,台下人看得啼笑皆非。人说戏子无情,每一天不知疲惫地戴着虚伪的面具演绎着别人的离合悲喜。人又说戏子多情,在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里抛弃所有傲气,用灵魂尝尽别人的酸甜苦辣。

就这样唱老了春光,唱断了流年,将岁月唱得越来越凉。再华丽的戏子也抵不过光阴交替,再大红大紫的名角也只是一辈子为他人做嫁衣。看罢他们的戏,苏曼殊似乎释然了许多,他的一生尘里尘外、半僧半俗,和戏子台上台下、征歌逐舞又有什么区别。多年以后,杨月楼唱完一场戏归来,就那样长眠不起,而小如意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把自己弄到下落不明。

我们总是叹怨光阴无情,将我们催老。其实我们比光阴更无情,因为是我们亲手将它荒废。人生真的是戏,多少戏中的人已死去,就像放生池中的莲也会有一天开到枯败、开到萎落。那时候,我们会将日子过到无谓,过到任何人都记不起。

第28章 劫数

浮生如梦,一场戏的终结会是另一场戏的开始。在历史这座纷呈的舞台上,有多少人的故事惊心动魄,又有多少人的故事平淡无波。所有来过这世间的人,以及存在于这世间的物,无论哪一天从这世间抽离,都会留下些许痕迹。那个夏季,我们见证了一池莲从生长到萎落的漫长历程。以及那个秋季,看到一枚红叶离开枝头,以及纷飞落地的所有细节。

人的一生如同草木,春萌秋萎,我们经历了许多,可以记住的片段却那么的微小。待到有一天,要与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可以带走,又可以留下什么当作是馈赠给人间的礼物。人生四季,总有太多我们阅之不尽的风景,邂逅不完的人。人与人之间的相逢是缘分,人和风景的相逢亦是缘分。缘来时就是天涯海角也会牵手,缘灭后纵是咫尺之间也无法相见。红尘渺渺,我们时常会觉得无处藏身,从这个镇到那个城,流离颠沛地过一生。落魄之时,对一株草木都要跪地乞怜,对一粒尘埃都要点头弯腰。

这个夏天,对于苏曼殊来说并不短暂。他乘舟采莲,邂逅了宋代的李清照,和她有过一段诗意的交谈。他结识了伶人小如意和杨月楼,让他深切地感受到人生如戏的薄凉。这些日子,他时常去听戏,独自贪恋戏里的悲喜。他甚至有穿上戏服,抹上妆颜,上台去舞一段水袖,唱几段京腔的冲动。苏曼殊希望自己可以在有生之年也写出一部戏曲,让他喜爱的伶人演绎得淋漓尽致,给那个故事一个生如夏天的开始,一段美若秋叶的死亡。

这些夜晚,苏曼殊伏案写作,陪伴他的只有一盏幽淡的灯,以及窗外的清风朗月,还有那不知疲倦的蝉鸣。他的小说《非梦记》撰成后,应包天笑之约,刊布于《小说大观》,然而这部小说也成为苏曼殊此生最后的作品。最喜他文中意境,云雾苍松,古寺老僧,茫茫世间,一段爱恋。“海天空阔九皋深,飞下松阴听鼓琴。明日飘然又何处?白云与尔共无心。”白云无心,记不住过往的岁岁年年,人生有情,却终究还是抵不过似水光阴的滔滔东流。人生似梦非梦,想来这故事也是以别离结局,在某个多雾的晨晓,故事中的人背着简单的行囊,在崎岖的山道上飘然远去。

苏曼殊喜欢读汤显祖的《临川四梦》。那些梦,让他体味到人生幻灭无常,姻缘前世有定,富贵难以长久。人以为生活在梦中,就可以忘记现实里的种种苦难,却不知梦醒后,那种无边的寂寥来袭,会将你原本完美无损的心彻底撕裂。《牡丹亭》里多么美好的爱情,生可以死,死可以生,全凭作者一支灵动的笔任意描摹,从此,姹紫嫣红、烟波画船成了世人对一切美好的渴望,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更成了青春梦里一出永不谢幕的戏。

他觉得自己的一生就如同南柯一梦,只是南柯梦里一派的雕楼画栋、蝶舞莺啭,可自己的一生飘萍逐世、寂寥伶仃。许多人认为苏曼殊的人生过得模糊不清,他的任性让他爱上了漂游,沉湎于酒色。其实只有他自己明白,他上了清醒的当,他在寺院闭关修炼几个月的时候,就已经深透知晓这个人世。悟到无处可悟的时候,他体味到内心深刻的孤独。这世上,释迦牟尼只有一个,老子只有一个,轩辕只有一个,而苏曼殊以为自己也只有一个,所以他至死都不肯辜负自己仅有的一次人生,尽管对这份自由他付出了常人难以忍受的代价。

一枚红叶落在窗台,似在提醒苏曼殊,秋天真的到了,四季中最爱的一季就这样不约而至。香叶如火,高天洗云,松针吐翠,落日熔金。他想起《牡丹亭》里杜丽娘说过一句话,一生爱好是天然。是的,无论你是怎样一个冰凉的人,罪恶的人,或是浅薄的人,都抵不住春花秋月的诱惑。苏曼殊觉得自己是一株秋天的芦苇,孤独而苍凉,他可以将世间风景看透,却没有人可以真正读懂他的心。这一生中,真正的知己是他笔下的诗句,是他画中的墨迹,是他禅房的木鱼,是日本的樱花,是江南的烟雨。

这个秋季,苏曼殊病痛缠身,秋雨打在他尚未合上的诗稿上,惊醒他模糊的梦境。这些日子他总是做梦,醒来之后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虚脱,心冷到毫无血色,曾经惊涛怒浪的旅程如今都归于平静。他住进了霞飞路的某家医院,每天在医院里听雨。以往总以为生命像藤蔓一样,在岁月的墙头千缠百绕,生生不息。而今似乎明白,秋天的藤蔓也会枯萎断落,也有不能起死回生的时候。他就是那秋天的枯藤,褪去了葱绿的衣裳,光华在季节里应声而落,还给了流年。

这是苏曼殊第一次向命运低头,之前也有过认命的想法,可他又何曾有过这样的软弱,从骨骼都发出软弱的声音。苏曼殊害怕住院,白色在他心里意味着圣洁,可是医院却给他一种死亡的提示。在医院,他亲眼看到昨日与他谈笑风生的病友,第二天在一匹白布下安静地睡去。那些被称作白衣天使的护士对他千般叮嘱,藏起了他放在枕头下的糖,熄灭了他刚刚点燃的烟。苏曼殊依旧那么任性,在病还未完全康复之时,他不听医生劝阻,毅然出院。

出院后的苏曼殊居住在新民里,和蒋介石、陈果夫同寓。看到秋叶纷纷离枝,他的内心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伤。落寞的时候,他开始深切地怀念在寺院的生活,虽然寡静,却让他感到安心。悲悯的佛会原谅世人所犯下的一切罪过,他慈悲的眼神可以减轻你的痛苦,让死亡不再那么悲凉。回不去了,多想回到第一次出家的长寿寺,做一个静扫落叶、种菜养花、劈柴挑水的小和尚。一个人,一颗心,在寂寞的山崖坐看云起,任世间繁华万千,他只做佛前芥子。

这些年,苏曼殊四海漂游,经历了太多的故事,只是这涛涛不尽的尘世,他又管得了多少?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生到底是佛缘深,还是尘缘深,只知道,佛是他的画,尘是他的诗,两样都不能割舍。这个深秋,苏曼殊披起了袈裟,住在红尘深处,看长风寂寞、秋叶成泥。他有种预感,今生再也踏不进寺院的那道门坎,或许只能来生去倾听久违的钟声。他终究还是要转世,还是要轮回,盘点这一生,他得到的应该比失去的要多。

苏曼殊经常告诉他身边的朋友,说他可以感应到自己的前世,预知到自己的未来。他们相信苏曼殊是一个灵气非凡的人,却无法认同一些玄妙的说法。一个读过经卷,敲过木鱼、研究过佛法禅理的僧人,其思想自是与普通凡夫不同。他甚至时常会说可以预知人类的未来,可以度化世人于苦海。我们应当相信他的慈悲,甚至应该为他的慈悲而感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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