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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讲个故事,你可别当真啊-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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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故事,手到擒来,从来都是贼不走空。这些故事屡屡让我惊个张口结舌:世上竟有这么多高人,就坐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故事里的人虽不能飞檐走壁、口吐内丹,但他们用自己的天赋、努力和简单或粗暴或愚不可及的办法解决着世上种种不平事。听《雍正剑侠图》的时候我常常想,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差不多是个人就是剑侠客!现在我懂了,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们身边充满了活的剑侠客,只是剑侠客不会在腰里别把大刀,写上“我乃剑客”“我乃侠客”。他们活着,遇到麻烦,解决问题,管闲事,抱不平,发财,流浪,打架,自杀。能管别人的事时,他们就管。管不了时,他们就管好自己的事。此乃侠之小者。
  我常常在家门口的一家小酒馆里写作。客人一多我就写不下去,这种时候我就支棱着耳朵听故事,或看表演。听得多了,看得久了,会有一种自己正身处屏幕外的错觉。屏幕里正上演一个细腻的长镜头,演员的台词功底深得吓人,剧本更是神乎其神,每一句台词都无比巧妙而自然。倘若一直看下去,配角就成了主角,长镜头就成了片子。这个世界实际上是一个导演剪辑版,每一个配角都能独立成片,只是被剪掉了很多而已。
  写这本书的时候,参考了很多读者对我上一本书的评价。主要是差评。我印象比较深的是:“还没看完,书就掉到床后头了,勉强给1星吧。”有些确实比较难,比方说:“这本书看完之后,既没有触动我的灵魂,也没有引发对人生的思考。”失其原文,大意如此。经过反思,我觉得我对触动他人灵魂这件事有点儿力不从心,而对于引发别人对其人生的思考,我倒能尽一些绵薄之力:读者读完这些小人物的小故事之后,多半会认识到自己也像他们一样,在某方面天赋异禀、高人一筹。因为我已经说过多次:我说的这都真事儿。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信了。
  2003年12月31日于北京

外一篇:田秫秸
  田秫秸是一个传奇人物。我在书里说的故事,我都敢说是真事儿,唯独这个田秫秸的事儿我不敢说。首先是因为我并不认识这个人。我认识的几个朋友见过他,等我听了他的故事、心驰神往地想见他的时候,已经见不到了。另外,他的故事听起来不太靠谱,虽然听起来挺带劲,但一听就不像真的。我给别人讲时,常被人说“你听的评书太多了,少听点儿”。即使跟当乡本土的人说起来,也是版本不一,不可信者泰半。
  秫秸一词,与“蒜苗”类似,南方和北方的朋友对其所指颇不相同。我老家在北京东郊,地方颇偏远,方言也很重。当地所述之“秫秸”,指的是棒子(即玉米)的茎。而南方多地所说的秫秸实际上是高粱秆儿。在此之上,有一种衍生物,曰“甜秫秸”,在我们这里,指的是一种奇妙的食品:高粱或玉米身上的一部分红色的秆儿。撕掉外面的硬皮,里面是短短一截紫红紫红的嫩茎,又滑又脆,甘甜爽口。据说,南方的一些地方,“甜秫秸”指的则是甘蔗。这点我没有考证。但现在要讲的这个田秫秸与甘蔗多少有关。声称见过田秫秸的人说,他是卖甘蔗的。这很难采信,因为在我们那个地方,甘蔗不是主要作物,很难支撑其营生。
  所有版本的故事中,共同点之一是:田秫秸是个老头儿。老头儿这个概念很宽泛,但村里不少人都见过他儿子。根据他儿子的年龄推断,田秫秸应该七十岁左右。据说此人身材瘦小,但腰杆笔直,胸膛饱满,梳背头,留齐口的胡子,总穿一身蓝布裤褂,两袖翻白,一团精神足满。是挺像评书里的人,比如一轮明月照九州苍首白猿侯敬山就颇合适,除了清朝人不留背头这一点之外。田秫秸是否卖甘蔗,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他总是随身带着一截甘蔗,三尺来长,油光锃亮,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它不腐坏。也可能是家里有大量的甘蔗,每天换一截,晚上回家就吃了也不一定。他走在街上,拿那个甘蔗打狗,一时间村中无狗。这听起来也不太靠谱,因为他身上的事儿没有一件听起来靠谱的。若一件件追究其真伪,就没法儿聊了。所以先讲讲他所有不靠谱的传说中相对靠谱的一件,酝酿一下感情。
  这件事说的是田秫秸年轻的时候。相传当年,田秫秸乃本村一霸,家资颇丰,少习武,有气力,好游侠。其父早亡,给娘儿俩留下的大院子相当轩敞,屋宇华美,墙高院深,门外甚至有照壁,正经的大户人家。这样一户人家的儿子,如果娶媳妇,乍一想,排场必是大的。但要是推算一下其年龄,田秫秸结婚时,不是在炼钢,就是在闹自然灾害,酒池肉林的场面简直不可想象,姑且不去管他。据目击者称,当时田家硬是凑了些酒肉糖果,办了几桌。关于这件事,如果缺乏想象,可以想一想《穆斯林的葬礼》中无所不能的姑妈。婚礼是一个奇妙的仪式,它将喜庆、哀伤、仪式感和紧迫感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成了一个极容易出差错的特殊载体。田秫秸结婚当天,在婚宴上与本村的哥们儿朋友大喝大笑,大说大笑。席间坐的不是大队干部,就是当村有名的混混儿,再有就是田秫秸不认识的一些人。除了这些人,其他人都紧张得不行,因为这些人是出了名的酷爱惹是生非,且动起手来心黑手狠,没什么是非观。
  在他不认识的那些人里,混进来一个邻村儿的流氓,叫四青。估计当时那个运动“四清”还没开始,这个名字真是充满了智慧和预见性。四青在自己的村儿里经常惹事,也有一些势力,结果这一次没玩儿好,惹到了不好惹的人头上,被人家带人追得满村子跑。惶急之下,四青越过村界逃到了南边这个村儿,七拐八绕之后,钻进了田家的宅子。里面正在喝喜酒,乱乱哄哄,他一头扎进角落里的一桌,埋头吃喝起来。这件事,田秫秸本人并不知道。要知道了可不得了。
  不多时,北村的大哥带人追到这里,说有人瞧见四青跑进这家院了。四青大惊,找个墙角躲起来。田秫秸上前跟来人打了个照面,想问清来意。当然,讲故事的人都会说,当时田秫秸一开始也是客客气气的,后来说翻了才打起来。但是据我对北方农村打架的见识和了解,一般没有客客气气这个过程。根据我的想象,田秫秸应该是上前就骂了起来。
  北村大哥也不客气,说我要找的人在你院里,给我交出来二话没有,我们还要喝你一杯喜酒,之后转身就走。田秫秸说,你要找什么人我不知道,你上你们自己村儿找去,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别在我这儿惹事。北村大哥说,这个四青可不是什么好人,欺男霸女顶不是个东西,你犯不着罩着他。田秫秸一笑,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四青六青,但是今天进了我这个院儿,就是我的客人,你要找人,等我散了席随便找,现在我劝你坐下喝一杯。三说两说说翻了,北村大哥一抬腿就踹翻了一桌,院里顿时一场大乱。可以想见,在那个年月,很多人都是多少个月没见过油星儿的,这一桌子肉被踹了,能乐意吗?加上席间又是本村的小青年儿居多,一时间吵吵起来。田秫秸看了看地上的菜,忍了三忍,让了三让,说:“今天办喜事,不动刀枪,你给我出去,回头咱俩再说,我也跑不了,你也别想跑,这事儿没完。你要找人,你就到门口等着吧,酒你也甭喝了!”北村大哥当然不让,说:“我要找的人肯定就在院儿里,你不给我人,就是跟我姓郭的过不去,你出来!”田秫秸说,我要是出来,这事儿可不好收拾,真不能等我喝完酒?姓郭的大哥哼了两声说,你喝完酒,你就进门睡你媳妇了!
  田秫秸忍无可忍,点头道:“你出去等着,我今天让你留下点儿什么再走。”说罢转身进堂屋,俄顷出来,手提一截甘蔗,当先出了院门。他的狐朋狗友刚要跟出来,田秫秸大喊一声:“谁也别出来,给我关门!”小青年儿们立即不动了,有识相地关上了门,把姓郭的大哥跟田秫秸一同关在了门外。少时听得一声惨号,一阵乱糟糟的叫骂,不久渐渐息了。众人打开门,田秫秸正好进来了,衣着整洁,头发一丝不乱,把甘蔗一挥道:“对不住大伙儿,接着喝!”有好事的探头出去一看,外面一摊血,别无一物,不知其详。
  这件事既然是坊间传说,当然有多个视角可以追溯。田家对门有个大婶,目睹了事情的全过程。这个“大婶”该是田秫秸叫的,要搁我,估计得叫太奶奶什么的。太奶奶的描述是这样的:姓郭的大哥跟出来以后,指着田秫秸的鼻子骂街,越说越难听。这种手段我见得很多,这是意图激怒对方,好让对方先动手,这样出了什么大事,也好有个说辞。结果骂了没两声,田秫秸猛一抬手,老太太眼花什么没瞧见,就听郭大哥惨叫起来,后面几个跟班儿的有的退出去老远,有的跟着惨叫,有的当场就吓哭了。最后一个胆儿大的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手指头,拿衣裳角包着,搀着大哥踉踉跄跄地跑了。
  这个故事是标准的农村饭后小段儿,里面有很多不合逻辑的地方。但农村的事情就是这样,它就像一个web2。0社区,每一个口授者都创造内容,大家共同维护着一个庞大的故事架构,把这个故事越说越圆,自己都信了,简直有几分宗教意味,后果就是这些故事都没头没尾。比方说这件事里,没有人讲过后来北村大哥断手指头这件事是怎样收场的,赔钱没有,判刑没有,四青抓着没有。当然,这也是因为后来田家落得太惨,没人顾得上追究了。但是,村民传这种段子的时候,更多的是想要探讨其中的社会学命题——他们喜欢凡事争个对错,非黑即白,非善即恶。为此,村里产生了两派观点。一派认为,姓郭的在人家的好日子上门踹桌子,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也是活该找倒霉。另一派认为,田秫秸理应先查清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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