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审判-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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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汝璈勃然变色:“卫勃爵士,我也让您失望了。我决不能出席这样的座次安排!全世界的摄影记者和新闻记者目前都等在审判大厅里,他们必定要拍照报道,而这些报道传回中国的时候,你知道会怎么样吗?所有的中国人都会责难我的软弱、我的无能!如果我同意了这个安排,那我就侮辱了我的国家!我就侮辱了所有中国人为抗击日本侵略所付出的代价、牺牲、努力和坚持,一切的一切!卫勃爵士,这些你明白吗?!”他越说越激动。
第一章临危受命(5)
卫勃愣着。
梅汝璈冷静了一下:“所以我绝对不会出席彩排。”他停了一下,“至于我自己,我可以向政府请示,看他们是否支持我,如果不支持,我将马上辞职,请他们另外派人来。”他说完拿起帽子和大衣就向外走。
卫勃叫道:“请等等!要不这样,我先去跟其他兄弟们商量一下,看看大家的意见。请你千万不要走,顶多十分钟我就回来!”
“那好,我再等十分钟。”梅汝璈看了看表。
卫勃匆匆赶了出去。梅汝璈静静伫立在屋中央。办公室重新陷入让人窒息的寂静。
突然,墙上的挂钟响了,沉沉的钟声响了五下。梅汝璈紧紧盯着挂钟,待到挂钟余音散尽,他闭上眼睛。
梅汝璈终于觉得没希望了,他慢慢走到桌前,慢慢收拾着各种文件。走廊里传来卫勃的脚步声,梅汝璈没有回头,仍在不紧不慢地收拾着。
脚步声停止了,梅汝璈也停止了收拾,他慢慢回过头来。
卫勃微笑着看着他:“梅博士,你胜利了。你的国家应该因为有你这样的斗士而自豪。”
梅汝璈静静地回答:“我不是斗士,我是一个法官,一个中国法官。”
卫勃笑了:“老梅,我能再次重复一下那个小小的要求吗?”
梅汝璈也笑了:“当然。”
“叫我老卫。”
梅汝璈笑着:“老卫。”
法官们依次列队走入审判大厅,为首的是卫勃,第二个是美国法官,梅汝璈走在第三位,十一国法官依次坐下。
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下,庭长卫勃坐到正席,美国次席,梅汝璈三席。
记者们使劲拍照。
梅汝璈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岿然不动。
我必须坚持,不能后退,不能妥协,这件事与我个人荣辱无关,法官座次关乎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尊严,关乎在这次审判中中国的地位和发言权。
八年的惨重牺牲,刚刚换取到一点国家地位。假使我们自己不在意,不努力建设,眼见这一点点地位就会没落下去。想到这里,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人不自重,何来尊重?
肖南走进小街,月光如水,街上依然是稀疏的人群三三两两走过,不知谁家的窗口飘出当时流行的小调。
肖南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门牌,灰尘被吹去,能够依稀看出上面写着“山口丸治”的字样。
废墟上,透过一面墙壁被炸后留下的一大窟窿,明月挂在其间。肖南站在废墟前,拿着门牌发呆。
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走来,很怪异地叫了声,突然快速逃逸。
肖南拿着那块门牌木站立着。
一片废墟,满地清晖。
酒馆内很是嘈杂,漂亮的老板娘摇摆着与一群喝醉了的美国大兵在唱着一首节奏欢快的美国民谣“扬基之歌”。
肖南背向门口坐在桌前,他的面前放着纸和笔,还有好几个酒壶。肖南俯身写着,稍顷,他端起一杯酒。
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女孩用日语告别的声音。肖南一怔,整个身体变得僵硬起来。多么熟悉的声音!
肖南听到脚步声向酒馆里走来。他的身体越发僵硬,他猛地一口干掉杯中酒,突然起身,回头盯着门口。门帘掀起,芳子款款走进来,她没有注意到肖南,直接走向了柜台,她被美国大兵和老板娘的舞态吸引了。
抱着美国兵跳舞的老板娘向芳子挥挥手,“嗨”地打了个美国式招呼。
芳子道了声晚上好,对侍者说:“帮我打两斤清酒。”
美国大兵和老板娘耳语了两声。老板娘跑向芳子,拉住芳子说:“芳子,一块玩一会儿。”
芳子连忙拒绝:“不了,哥在家等着酒呢。”
“还是玩一会儿吧。”老板娘仍在起劲地劝说着。
肖南慢慢走过去,在芳子身旁站住。这时侍者已经打好了酒。芳子拿起酒壶,挣脱开老板娘的纠缠,一使劲,一个趔趄。她忙用手把着柜台,正要站起,忽然愣住。她看见了肖南。
芳子一下傻了,随即,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肖南和芳子并肩走着,两人都沉默着。
在一个筒子楼似的日式建筑前,芳子停了下来:“这是北野君的家,现在,我和哥哥暂时就住在这儿。”
肖南没有说话。
这是个有着木质楼梯的二层小楼。楼梯拐角和楼梯口塞满了具有战争特征的杂物,比如汽油桶、炮弹箱做成的垃圾箱等。楼道里的灯光很灰暗,且瓦数不高,因为电压不足的缘故,灯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楼梯的扶手有些残缺。
二人走进小楼,楼梯咯吱咯吱响着。肖南手扶着扶手,因为不习惯,手按的劲稍大了些,快走到二层时,突然下面的一截断裂了。肖南吓了一跳,看看芳子。芳子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类突发事情,她只是笑了笑。
第一章临危受命(6)
肖南站住身,四处逡巡着,他终于找到了一团麻绳。
肖南跑到楼梯扶手断裂处,用麻绳将断裂的扶手重新固定住。一股熟悉的温柔涌上芳子的心头。
这是个被杂物充斥而显得很狭窄的类似中国筒子楼感觉的楼道。楼道深处突然传出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女声吼骂和男人求饶的声音。那女人显然是个妓女,大概是嫌钱少了,女人骂得很脏。
突然一个妓女打扮的妖艳女人从里面冲出来,因走得急,噼里啪啦弄倒了很多家什,她恨恨地骂着,但到了芳子和肖南面前,又突然换上一副甜甜的笑脸,非常谦恭地说了声对不起,待肖南和芳子让开路后,又客气地道一声谢,匆匆离去。
楼道里从各家门口露出好几个脑袋,朝这里看着。芳子向诸位邻居客气地行着礼。
突然楼梯处又传来一阵乱响,芳子和肖南都一惊。大概是妓女下楼时也摔倒了,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昏暗的灯光下,屋子里到处堆满了箱子等杂物,显得很杂乱和拥挤,但仍保持着清洁,箱子和茶几上都铺着暗色的花格布。房间被隔成两半,里面显然是芳子的床。
屋中央盘腿背对门口坐着一个男人。
芳子走到她哥哥正夫对面,俯下身说:“哥哥,肖南君来日本了!你还记得吗?!”正夫没有任何反应。
肖南诧异地站在门口。
芳子提醒着:“我在中国读书时的同学,战前在咱们家住过一段时间的,中国人,肖南啊!”
正夫的脑袋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肖南不禁打了个冷战,心脏像是被一把冰冷刺骨的利剑刺中,浑身上下一片冰凉。
灯光下,正夫微笑着,但他的眼神简直无法用人类的情感来界定,里面包含着凶狠、暴戾、惊骇、仇恨、悲哀、恐惧,这些不相干的情绪聚成两把利剑,直刺向肖南。
肖南和芳子都呆住了。
但只是一瞬间,正夫眼里的光消失了,他慢慢地扭过头去。
肖南还是愣愣地站着。
二人上楼,来到对面的客厅,肖南慢慢坐下,他的脸上依然留有惊异。芳子关上门,看着肖南。
肖南扭头问站着的芳子:“多长时间了?”
“快半年了。哥哥回来后就没说过一句话。”芳子看着肖南,“你走后第二年,他和北野的弟弟北野弘二也应征去了中国。”
肖南长出了一口气。
芳子神情黯然:“他回来了,北野弘二却一直没有消息。”
肖南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想着什么。
芳子说:“原来,他是那么有力量,那么热情洋溢的一个人,刚到中国时,北野弘二每次给家里写信都要说很多哥哥在战场上照顾他的话,有一次,哥哥还替他挡过一次刺刀,可现在,谁都不知道,他在中国到底遭遇到了什么。”
肖南停了一下:“伯父伯母呢?”
芳子沉默了一下:“你看见我家那个弹坑了吗?”
肖南很震惊地抬头看着芳子。芳子惨笑着。
肖南微一颔首,低声地说:“对不起。”
芳子默默摇了摇头。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肖南干涩而不自然地问:“那缨子他们呢?”
芳子还是惨笑着:“1940年东条英机组阁后,在国内倡导全民为军队做贡献,缨子很积极响应,还被评为当年十大国民女性,然后就报名去了中国。”
肖南惊讶问说:“她去干什么?”
“她说,军队在前线很苦,也很寂寞,需要更多的女性安慰,她在报上倡导这一号召,别人指责她只会说空话,为了赌气,也为了推广她的这一倡议,她就以身作则,带头去了中国。你知道,正夫和缨子对政治都很狂热。我怎么拦她都没用,和北野弘二一样,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
肖南惊讶地听着芳子的叙述,浑身直冒冷气。他是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伴随着一声“我回来了”,门被应声拉开,北野雄一站在了门口。因为芳子站在门前挡着肖南,北野没看见肖南。
北野刚要上去亲热,芳子一闪身,他看见肖南,一下愣了,惊讶地说:“肖南君?”
肖南站了起来,微笑着欠身:“北野君。”
肖南、北野雄一及几个日本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个木箱,上面摆着些空的酒壶和菜碟。
一个日本人傻笑着说:“为、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