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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们的荆轲-第21章

小说: 我们的荆轲 字数: 每页3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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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2003年,空军话剧团的领导找到我,让我帮着他们修改一个写荆轲刺秦的剧本。我看了这个剧本,感到不对我的思路。剧本走得还是所谓历史正剧的路子,尽管在故事上有很多戏剧性的想象,譬如他设计了一场戏,在秦都咸阳的小酒馆里,让荆轲与微服私访的秦王相遇。这样的设计不能说不好,但一是距离《史记》太远,二是不涉及人物的内心,尤其不涉及人物内心的矛盾和痛苦。我想要写就应该不过多地虚构故事,而是在《史记》提供的有限故事情节内,往人物灵魂深处写。另外,我们不仅仅是历史故事的诠释者,应该让人物超越历史,进入现代。更要涉及人类最根本的问题:成长与觉醒。

写戏,写小说,写到最后,其实都是写自己。要嘛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要嘛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问:看了您的《我们的荆轲》,让我想起了陈凯歌导演之前拍的《赵氏孤儿》,给我感觉似乎大家都不太愿意相信曾经有这样的人存在,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答:我想不应该怀疑有这样的人物存在,就像不应该怀疑有真正的爱情存在一样。但这样的人物写出来,往往显得假,因为他们距离我们自己的生活太远。为了信仰舍生忘死的人,现在也有啊。但这样的人,有时候能够推动历史进步,有时候会成为反人类的人。我们不应该盲目地歌颂所谓的“侠义”,这种东西,有很大的负面性。因此。我这部戏,也可以看成是一部解构侠义的戏。是想把人的境界从侠义的层面上提高一步。

问:在剧中,荆轲的所做所想完全不足以名垂青史,那支撑您创作这部戏的动力是什么?或者说,您写的这样一位荆轲是想要表达什么呢?

答:我说过好多次,写人的成长与觉悟,也写人的困境与无奈。

问:在剧中,高渐离、荆轲等主要人物一直围绕着一个话题“成名”,在您看来“成名”对于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成名”与他的信念和追求是什么样的关系?

答:荆轲起初是和高渐离等人一样的,但他后来觉悟了。觉悟了,但没有出路,也没有退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里实际上有两种人生观在搏斗,一种是积极入世的,一种是消极避世的。旧时代的文人,实际上都在这两条道路间徘徊。人的不彻底就表现在这个地方。荆轲杀死燕姬,是他的不彻底的表现;易水边的犹豫,也是他不彻底的表现。他知道,真正的“高人”,是不会去刺秦的,也不会去学习传说中的西施与范蠡。“高人”该怎样做?他不知道。他可以说是无可奈何地走上了刺秦的不归路。

问:在这出戏的宣传页上《编剧的话》中您说:“这些人物是所有人,也是我们自己。我们对他人的批判,必须建立在自我批判的基础上。”这种自我批判为什么借用荆轲的故事,您所指的“我们”和荆轲有什么共同之处?

答:这段话不仅仅适应这部话剧,也适应我最新的小说《蛙》。我觉得,一个写作者的历史,也是一个自我认识的历史,如果对自己都不能剖析清楚,那就不可能认识作品中人物。敢于将自己心中最黑的部分亮出了,才可能正确认识恶,才可能更正确地认识善。只有认识到自己也是罪人,才可能具有宽大慈悲的胸怀。

问:此前您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史记》更像是现在的报告文学,它所呈现的历史事件很多具有很强的传奇性,某些故事当成小说看是完全可以的。”那在您看来,我们应该如何看待所谓的“历史”?

答:我们一直将《史记》当信史读,但其实这部书里,司马迁想象的成分很多。他写的也是他自己心中的历史。他对历史人物的爱憎,也影响了他对历史的真实记录。我写《红高粱》时就认识到,历史其实就是传奇,因为最初的历史是口口相传的,人们在传说历史时,都在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添油加醋,夸张神化。我现在还活蹦乱跳,但在我家乡,已经有人在“神化”我了,譬如说我过目不忘,说我能背诵《新华词典》,其实,我记忆力很差。所以,我建议将历史当成文学看。

问:您觉得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除了名利之外,理想和信念还残存多少,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答:名利之心,人人皆有,而且也有推动社会发展进步的积极作用,但如果将此当成最高的追求,显然是浅薄的。人总还要信仰一点东西,而所谓信仰,终极目的是使人更美好。而只有先使自己美好起来,才可能使众人美好。

问:中国的“侠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极其重要的一部分,您是否认同?还是人们为了某种精神需求而编造出来的?

答:侠文化,主要源头当是《史记》,后来的武侠小说又使之广为传播。这种文化所倡导的惩恶扬善,除暴安良,当有其进步意义,但侠与法律,经常有对抗性冲突,侠的精神,有很多不符合现代社会的部分,因此应该对其批判。批判并不是全盘否定。

莫言采访之四:文学没有“真理”,没有过时之说

问:莫先生,您好!您的话剧《我们的荆轲》根据《史记》敷衍而成,荆轲刺秦的故事经您演绎,另有一番深意。比如,荆轲变成了一位从最初简单的想要“成名”到最后拥有清醒的无奈这样的人物。您为什么要这样写?

答:我没有刻意去解构历史,我只是把古人和现代人之间的障碍拆除了。《史记》中荆轲刺秦故事比较简单,司马迁只写人物行为,没写人物心理。我根据这个简单故事演绎出一台大戏,故事的背后和人物的动机是我的理解。心理分析成为作为剧作的重点。

在这部 戏开始时,荆轲和一般侠客一样,想一夜成名,他追求的终极目标是报太子知遇之恩,刺杀秦王,成就千秋大名——哪怕豁出身家性命。但后来他觉得这一切没有了意义,因为行刺师出无名,由此引发对人的价值的思考。戏中荆轲最后刺秦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功利,也没有正义和非正义,只是一场无奈的表演。他什么都明白了,但看客不明白。这有点像幕后交易了的足球赛,球员们装模作样的踢,观众却在那里揪着一颗心看。

问:历史中的“荆轲”变成了“我们的”荆轲,您说您想讲的是自己心中的故事,每个观众都能从荆轲的身上看到自己,剧中也出现了诸多现代的语言和行为方式,以及对传统观点的重新诠释。

答:这部戏,有很多后现代的切入方式,它不时地出现,是为了强调和提醒:我们是现代的人,我们要对舞台上所扮演的一切在进行思考,而不要过分沉溺在历史情节里。一部历史戏必须让观众看得到自己,看到身边的人,这才是有意义的,观众也才会往下看。这部戏最终引发的肯定是对当下社会的思考和对自我的思考,尤其对自我的思考。我们忙忙碌碌、奋斗努力,可到底要实现什么目标?目标的终极意义是什么?什么是完美的人?人怎样走向完美?这是每个人都要思考的终极问题。我希望观众通过舞台上展示的小圈子来考虑现实中自己置身其中的小圈子。

问:您认为您的“小圈子”文坛和剧中所谓侠客这个“小圈子”有何相似之处呢?您从中看到的是怎样的自己?

答:文坛就是“侠坛”。这部剧里我的很多理解都是由我所处的文坛触发的。文坛是一个社会圈子,有为民请命的人,有埋头苦干的人,有站在高高的树枝上唱高调的人,也有倚老卖老的人……我自己的灵魂深处也藏着一个荆轲,当然我没有刺杀秦王。我说的是一种心路历程。我也经历着逐渐认识自我,否定自我的过程。我对自己过去的行为,过去的作品一直不断地否定,不断地否定自己很多浅薄的想法,作品中很多不成熟的思想表述,不完美的呈现。

当年初入文坛,我也想要出名,表现自己,后来我慢慢地认识到有更高的更有价值的东西等待着我去追求。

问:这个更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

答:就是通过写作,不断地改变自我,使自己最终成为一个比较好的人。

问:您的小说以丰富的想象见长,有时还会故意使用一点光怪陆离的描述性语言。但是话剧是要“说话”的,和小说有所不同。那么,您写过那么多小说后来写话剧,对驾驭话剧式的语言感觉如何?

答:写了小说再写话剧,觉得更难写,也更有挑战性。但当看到你的剧本在舞台上呈现出来,感觉是不一样的。我以前也有作品被改编为电影剧本,但是电影剧本对语言艺术性和文学性的要求并不是特别强,话剧真正是一门语言的艺术。

我觉得我是有这方面的才华的。我过去的小说里,过于炫目的语言把我写对话的本领给遮蔽了,写话剧能激发我在对话方面的才能。

小说和话剧实际上可以兼顾——很多作家都是这样的。老舍先生写了很多剧本,也写了很多小说;迪伦马特、契诃夫、萨特等也都写过剧本,萨特作为剧作家的成就其实大于他作为小说家的成就。中国作家更有优势,因为中国的传统小说非常重视人物对话,每个人物所讲的话都要符合人物性格。

问:您怎么看话剧这种艺术形式?还有继续写话剧的打算吗?

答:我最初认为话剧就是一群人在舞台上吵架,是以吵架的形式呈现的,现在明白,不是那么简单。话剧的终极目的和小说一致,是写人,挖掘人的精神世界,内心矛盾,最终还是对人的认识。

下一步我要写我的第三部话剧,一部纯粹现实的话剧,争取在2012年完成。

问:您觉得好的文学作品有什么共同的标准吗?

答:好的作品首先要好看!好看,不是卖弄噱头吸引读者和观众,而是一个整体的概念。第一,它的故事要非常精彩;第二,要塑造丰富、立体、典型、有个性的人物。人物既是很多人的集合,也是他独特的一个人;这个人物既能让读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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