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推理-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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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计急忙端上盘子,将锡壶瓷盏等一一摆桌上。大汉挥手制止,声若洪钟地大喝:“换酒坛大碗!”
他并非有意作态,只是天生嗓门大,小伙计吓得一哆嗦,赶忙去楼下厨房抱了一坛烧刀子上来。
大汉拍碎泥封,倒一碗冷酒,咕咚咕咚大口饮尽,接着再满一碗。
此人身上自然而然散发的威霸气势,让四周的客人为之震慑,不由自主压低了说话声,喧闹的彩楼一时间安静下来。
田小翠啧啧赞叹:“好一条汉子,这才像男人样,叶朗,你好生学着些。”
俗话说,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从第一眼看见大汉,叶朗立即意识到,他就是雪夜挥刀、凌空逃遁、杀死金校尉的凶手。
“小心,昨晚杀人的八成是他。”叶朗悄声对田小翠说。
“是吗?盯牢他,等会儿散场了擒住问个明白。”
“不可莽撞,这家伙武功高得可怕。杀金校尉时,他双手空空突然亮刀,明显为藏在袖中的短刃而非长刀。然而一刀削出,金校尉的脑袋飞上空中四五尺高,这份力量和速度着实惊人,换成我万万做不到。”
叶朗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心有余悸。幸好对方只顾逃走,若借黑暗暴起偷袭,恐怕自己抵挡不住。
田小翠却来了精神头,对大汉愈加感兴趣,脸上流露出跃跃欲试、想比划比划的神情。
“高手?本姑娘就喜欢跟高手玩。你猜他那个木盒子里装着啥?看大小,正好能盛一个人头,不会是金校尉吧?”
昨晚凶手杀死金校尉后,把人头带走了,不知何故。
说话间,莫家班子上场。班主名字叫莫二十七,五十多岁,是一个驼背、麻子兼瘸腿。但正是他,变出的戏法令人叹为观止,洛阳城交口称赞。
“莫老板,今晚你有什么新节目?”魏元忠和蔼相问。
“回禀令尹,小人前年逃荒来到洛阳,全靠您把坊市治理得井井有条,乡亲们心善施舍,才得以生存。值此良宵,小人愿借天宫之美酒,一敬大人官运亨通,二敬府吏百事顺心,三敬乡亲们阖家美满。”莫二十七相貌丑陋,说起话来倒通达流畅,很会拍马屁。
魏元忠哈哈一笑,手捻胡须怡然自得:“天宫美酒?城里新开了酒坊么,我怎不知。”
“魏令尹误会了,小人说的天宫美酒,是指天上神仙喝的琼浆玉液,非凡间俗品。”
“难道你要到天上取酒?莫夸海口。”
“大人面前岂敢妄言,但上天取酒的不是我,是小女。”
随着话语,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从帐篷里款款走出来,拾阶上了土台子,向观众团团道万福。
土台子后三分之一处,挂着一块白色的细纱布,三丈高五丈宽,边沿恰与台子相齐。莫二十七拍了拍手掌,一名中年妇人拉动滑轮,将幕布拉开至一侧:后方是洛河,可望见对岸端门广场的遥远灯火。
接着幕布又合上,莫二十七下令:“灭灯。”
妇人和一个小男孩动手,将附近大树上挂的灯笼全部摘下来,土台子陷入昏暗中——也不是完全看不见,在彩楼和更远处灯光的映照下,莫家女儿影影绰绰地站立于台子上。
稍顷,幕布骤然亮了起来,估计后面有光源照射。在白布上,呈现出重峦叠嶂的影子,像一幅山水画,有奇峰怪石,有葱郁树木。在山巅之上,漂浮着一大片云彩,之间横跨彩虹。云彩中露出重重飞檐,恍若天上宫阙。
莫家女儿从东侧走入幕布后,人影投射在白布上,沿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山,人在树林和山石间忽隐忽现,动作步态栩栩如生。随着向高处攀登,人影渐渐变小,最后变成尺许长,抵达山顶。然后,人影踏上彩虹,步入云层,消失在宫殿中。
幕布刷地漆黑,莫二十七再次拍手,幕布滑开,后面空空如也,莫家女儿不在了。
莫二十七向彩楼行礼:“小女已上天庭,窃取玉酒,请大人稍候。”
幕布重新合拢,灯光照射,山水画投影显现。众人聚精会神地凝望,等待莫家女儿从云中宫殿现身。
魏元忠不以为然,轻蔑地说:“不过是皮影戏而已,莫班主耍这种粗浅把戏,有失水准——”
不料,他话没说完,身后响起清亮的女子声音:“小女子不辱使命,已为令尹大人取来美酒,敬请品尝。”
魏元忠回头,只见莫家女儿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口,手捧一把白玉瓷酒壶。
众人一齐鼓掌喝彩,大声叫好。
莫家女儿走上前,替魏元忠满上一杯。
魏元忠上下打量姑娘,疑惑道:“你怎从台子上过来的?莫非是双胞胎姐妹,有一人事先埋伏在彩楼?”
莫二十七委屈喊冤:“大人,老奴只有一子一女,街坊们都知晓。”
是啊,是啊,莫愁姑娘并无姐妹。许多观众叫嚷附和。
魏元忠端起酒杯,放嘴边轻轻抿了一口,称赞道:“果然好酒,老夫生平仅见。然而,这并不能证明是从天上取来的。”
“依大人之意呢?”
魏元忠沉吟一会儿,说道:“除非你取一样人间没有的东西……我听说王母御花园中生有蟠桃树,四季常青,凡人吃一颗可百病不生。你取一颗来,我便信。”
隆冬腊月,去哪里寻鲜桃?王公贵族家或许有收藏,莫家班一介平民,怕是无门道可得。
大家兴致勃勃地盯着莫二十七,看他怎么圆场。
老头愁眉苦脸,垂头不语。半晌,才咬牙说道:“蟠桃园有天兵天将守卫,入内偷桃非常危险。但老奴一家承蒙大人恩惠才活下来……罢了,罢了,今日便搏一搏。小宝,你上天走一遭。”
一个七八岁小男孩从帐篷里钻出来,轻盈纵跃到土台上。这时,幕布已拉至右侧,台子上空荡荡,全无遮掩。前几排的观众瞧见,在地上堆着些布片似的东西。
小男孩走到近前,俯身捡起,往天上用力投掷。刷,一条雪白的软带子向上飞去,轻飘飘升入夜空。原来盘在地上的是绫绸带,一圈圈地减少,很快到了尽头。小男孩面前,一条白色软带悬挂在半空中,轻微晃动。
叶朗大吃一惊,这……这难道是上演昨夜的一幕?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傲然踞坐在栏杆前的大汉,大汉也同时回过头,两位高手的目光撞上,登时迸出一连串火花。大汉随即放松,朝叶朗笑一笑,扭转过头去。
小男孩抓住软带拽了拽,试验结不结实;接着又左右摇晃,脚下转圈。他有些害怕的样子,不肯进行下一步动作。
莫二十七呵斥道:“孽畜,还不赶紧上去,等什么!”
小男孩纵身跳跃,抓住了空中的软带,带子随之往下一沉,另一头似乎系在有弹性的东西上。小男孩左右手交替攀绳,当爬上两丈多高时,身影没入黑暗不见了。
台下观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皆屏息心跳,遥望夜空。天津桥广场上一片寂静,只隐约瞧见白色软绫带从空中垂下。
万众瞩目间,上空突然掉落一物,砰,砸在土台子上。随即砰砰砰,连续落下三个相同的东西。莫二十七上前拾起,放到盘子里,托着来到中央彩楼前,双手奉上。
众人看得清楚,那是红白相间、新鲜水灵的四枚蟠桃。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魏元忠亦心服口服:“莫班主技艺超群,已达入化之境,令人佩服。只是,老夫很好奇,这桃子真是从天上偷来的?”
莫二十七尚未回答,土台上突现异变。白色软带像突然失去了牵引力,轻飘飘地从空中坠落。
紧跟着,又掉下一件重物,看形状像是小孩的胳膊,然后大腿、躯干、头颅等一一从上空摔下,堆了一地。莫二十七两腿发软,瘫坐在地上,捶胸大哭道:“小宝,是爹害了你呀!千不该万不该让你上天偷蟠桃,果然逃不出天兵天将的手……”
女儿莫愁伸袖子擦拭眼泪,她手指彩楼上的魏元忠,责骂道:“都怪你,逼爹爹上天偷桃,还我弟弟来!”
魏元忠老脸一红,好似未从眼前的境况清醒过来:“我……我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对不住,这里有五十两银子,你们拿去安排后事。”他吩咐手下,送两锭银子与莫氏父女。
莫愁接过银子,拉了父亲的衣裳:“爹,别哭了,把小宝收殓起来,带回老家安葬吧。”
莫二十七回到帐篷里,拿出一口柳木箱,捡起小宝的残躯放进去。
眼看欢乐祥和的佳节,演变成一幕惨剧,众人皆心中恻隐,纷纷投掷下铜钱碎银;特别是一些女眷心肠软,连头上戴的首饰也摘下来相赠。
叶朗和田小翠明白其中有诈,却打心眼里佩服莫家人的神技,也给了两小块银子。
莫愁将钱财收拾在一个大盘子中,回到土台上,兴高采烈对父亲说:“今晚赚了许多,嘻嘻。”
莫二十七拍一拍箱子盖,叫道:“小宝,快出来谢过老爷们的打赏。”
木箱盖倏然掀开,小男孩从箱子里蹦出来,跪下一边磕头,一边童声童气说:“谢谢。谢谢大爷大娘、阿兄阿姐,小宝给您请安。”
八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广场上鸦雀无声,片刻后,爆发出轰天喝彩。
莫氏父子三人再一次来到彩楼前,向魏元忠道谢并告罪:“为增添演出效果,才刻意做戏,并非要欺诈银两。那些钱物我们不会动,待明日清点,奉还给原主。”
彩楼中所坐全是豪门贵客,哪在乎些许小钱。魏元忠笑道:“不必了,留着过节花吧。精彩,实在精彩,老夫大开眼界,你们配得起奖赏。”
“谢大人夸奖,其实‘天宫偷桃’算不了什么,接下来另有拙技,请诸位欣赏。”
“真的么,还有更精彩的戏法?叫什么名字?”
“密室脱逃。我们马上去准备。”
莫二十七等三人返回帐篷,掀开帘子正要进入,忽地响起了女人的尖利大叫声:“等等,我有话问!”
除了三座彩楼外,平地上也有许多市民在观看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