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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读城记-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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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深圳是有高大的书城和众多的书摊,人均购书量在全国也居于榜首。深圳图书馆的使用率也很高,据说日均进馆人次比北京图书馆还多。但这并不等于说深圳颇多读书人。要知道,读书和看书、查书、用书不是一个概念,和买书就更不是一个概念。严格意义上的读书,是超功利的,是一种纯粹的精神享受。所以,“好读书”竟可以“不求甚解”,因为不必“学以致用”。深圳人的“读书”却有着明确的功利目的,即“充电”、“加油”,以保证在激烈的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因此在深圳畅销的书籍,还是“实用技术”(比如电脑、会计)一类。为实用而读书并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总比根本不读书好),但只为实用而读书却未必佳。因为一旦“读书无用”,恐怕就没有人读书 没有人读书又怎么样 这个原本“文化不多”的城市,只怕就更没有文化
我实在希望深圳人能多少读一点书。问题并不在于读多少,而在于爱不爱读。这份爱,不仅是对书籍的爱,也是对生活的爱,对人生的爱,对人类文明的爱,对未来社会的爱。爱,是可以提升一个人的境界的。因此,有此一份爱,即有希望存焉。

  六 在希望的田野上

深圳无疑是有希望的,只是还要努力。
与半个世纪以前七零八落跑到上海滩“捞世界”的各色人等不同,所谓“深圳人”,基本上是一个齐刷刷的高学历群。他们原本就是广泛意义上的“读书人”,他们也多半都有读书的兴趣和爱好。只是因为迫于生计,才不得不忍痛割“爱”。的确,当“明天的早餐在哪里”尚且不得而知时,是不该要求人们“为读书而读书”的;而在一个避孕套售卖机多过提款机、夜总会歌舞厅灯红酒绿通宵达旦、股票指数分分秒秒跳动不已的城市里,也是不能指望别人“面壁十年”的。但是,当生存已不再成为问题,甚至已经成了“先富一族”时,难道不该打开尘封的记忆,重新唤醒那一份人文关怀?不错,文化是不能或很难增加财富,但,如果没有文化,岂非更是“穷得只剩下钱”?而如果连最应该也最有条件读书的人都与书无缘,那么,深圳十六岁的花又还能开几季?
这里无疑有一个硬件和软件的关系问题。在我看来,为实用而读书,和盖书城建图书馆一样,只属于硬件的建设;创造读书的氛围,培养读书的兴趣,才是软件的开发。深圳需要这样的软件,舍此便不足以与北京、上海相提并论,也没有可能建设成“现代文化名城”。城市的文化不仅在街道、在广场、在摩天大楼立交桥,在影剧院、图书馆、博物馆,更在人心。深圳的硬件建设是相当成功的,通过国际咨询完成的市中心城市设计堪称美轮美矣。但人的塑造 难道人的塑造也能通过国际咨询来完成?深圳当然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文化,它也没有必要重走北京、上海的老路。然而这种新文化的象征物总不该是歌舞厅夜总会,全新的深圳人(包括他们的下一代)也总不该只会炒股挣钱,或只会蹦迪泡妞,或只会玩电脑打高尔夫球吧?
更何况,任何新文化的创造都不可能没有对传统的继承,而一个“开风气之先”的城市也不能没有对社会、对生活、对人生的人文关怀。我们并不主张深圳人都变成学者和哲学家,或者像北京那样,人人都是政治家,——这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我们更不希望深圳变得老气横秋,街上走满了遗老遗少,——那将是可悲的也是可笑的。我们只希望深圳多一点厚重少一点浮躁,多一点深沉少一点轻狂,把现代和传统、实践和理论、工商和人文完美地结合起来。正如一位研究者所说:“建设特区的意义,不是造一个流金溢彩的一夜城池、销金窝子,也不是增一点产值,多收点外汇,更不是给香港再划一块郊区过去”(张冠生《扬州昨夜,深圳今宵》,深圳,毕竟还承担着文化创造的历史使命
深圳是有这个条件的。第一,深圳事实上有不少读书人,有不少关心人类命运和人生意义的人,只不过多半并不在文化机构中而已。对于深圳的文化建设而言,他们是一种隐性的存在,正所谓“大隐隐于市”。惟其如此,他们所起的作用便有可能会超过那些在文化机构中吃政府饭的人。第二,深圳有很好的机制。尽管它自己没有太多的文化积累和较强的文化力量,却有可能在全国范围内调动这些积累,借用这些力量。深圳毕竟是一个有吸引力的城市,深圳的政策也相对灵活,完全有可能和内地某些有思想有潜力的学者建立一种双方都自由、双方都受益的联系,把他们具有影响力的研究成果在深圳加工、重组、包装后再推向全国。总之,深圳可以先把自己建设成文化传播的重镇,然后再发展成文化生产的基地,就像先搞“三来一补”再自己开发新产品一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深圳已经有了自己的人文精神,这就是“自我实现”和“自我解放”。许多闯深圳的人都有这样的体会,来到深圳以后,似乎一夜之间人就变 胆子变大了,力量变强了,人也变聪明 因为在他们看来,闯荡深圳就是告别过去。过去的关系既靠不上,过去的包袱也不用背。于是,他们在心理上就先松了一口气。心理上轻松了,思想上自由了,现实上又是无人可靠,潜能自然而然也就调动起来 显然,这个潜能是他自己调动的,这个包袱也是他自己放下的,因此是“自我实现”和“自我解放”。
当一个城市以“自我实现”和“自我解放”为人文精神时,这个城市的前程远大也就是无庸置疑的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自己更可靠的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深圳,一定会是大有作为的。
写完本书这最后一章,又是一年“东方风来满眼春”。春节过后,大批的民工又将从全国各地返回深圳,形成一年一度的民工潮。从去年秋天改写北京,到今年春天写完深圳,正是从秋天写到春天,不禁使人顿生轮回之感。的确,如果说深圳是春天的故事,那么,北京就是秋天的诗。北京是充满诗意的,北京的秋天就更是诗意盎然。想想香山红叶,秋夜胡同,巍峨城阙瑰丽楼台上的夕阳晚照,四合院老槐树下谈今论古细说前朝往事的大爷,再想想深南大道上四季常开的鲜花,世界之窗和欢乐谷流光溢彩的表演,蛇口工业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牌和那些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年轻人,真正“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五千年文明史弹指而过,21世纪就在眼前。中国的城市,又会谱写怎样的篇章
也许,春天的故事还会再讲下去,秋天的诗则会更加韵味悠长。

易中天《读城记》——新版后记

本书初版书稿只写了25天,修订却花了不止大半年工夫。
修订的想法在初版面世时就有 当时的打算,是增加成都、深圳两个城市。这个建议,是我的朋友徐新建教授提出来的。那是1997年11月,我们在厦门参加文学人类学研讨会,同时为上海文艺出版社新推出的“文化人类学笔记丛书”(《读城记》即其中的一本)举行首发式。新建和我都是这套丛书的编委和作者,自然议论到本书。这个建议立即得到责任编辑赵南荣兄的赞同。我也就开始了准备工作。
但读者的反应很快就来 除纷纷表示喜欢这本书外,一个普遍的意见,就是觉得书太薄(不到10万字),内容太少,不过瘾。武汉作家周翼南一面在武汉报纸上呼吁武汉人应人手一本,一面在《书与人》杂志上撰文,说“读后有不满足感”。他认为这本书“满可以洋洋洒洒写成30万字的专著”,而且还说我也同意他的看法。一家在国内颇有些名气、专营高品位学术书籍的民营书店一晓风书屋”的老板许志强君也有相同意见。看来,不抓紧时间进行修订是交代不过去的了;而所谓修订,也不仅仅只是增加两个城市。原有的章节,几乎都要重写。
于是,修订开始
修订不但是重写的过程,也是重新解读这些城市的过程。然而越是深入下去,就越是发现问题多多。的确,城市是一本打开的书,每个人都可以去读它,但要真正读懂,并不容易。一家报纸在谈到我这本书时,把“读城”排成了“说城”。我对他们说,这个字,不好错的。“说”是诉说,是描述;“读”是解读,是研究。“说”只要知其然,“读”却是为了知其所以然。知其然的人很多。谁对自己生活或到过的城市没有一点感受 所以城市文化往往被看成是一个谁都可以插上一嘴的话题,就像看完一部电视连续剧后谁都可以发表一番议论一样。现在,关于城市文化的文章著作不少。但,除对北京、上海外,其他城市,还是说的多,读的少。
其实,说也不易。尤其是要用一两个字或一两句话把一个城市的个性和特质准确无误而又形象生动地说出来,还要让人心服口服,着实很难。除了个别特征特别明显(如北京)或比较单纯(如厦门)者外,其他城市都不大好这么说的。因为很容易挂一漏万或以偏代全。比如南京,就不好说它是儒雅还是粗俗,是伤感还是豪壮。所谓“南京大萝卜”,就带有荤素皆宜、生熟均可、什么都有一点又都没有、怎么说都行又都不行的意思。其他一些城市也一样。本书尝试着说了一下,比如北京“大气醇和”,上海“开阔雅致”,广州“生猛鲜活”,厦门“美丽温馨”,成都“悠闲洒脱”,武汉“豪爽硬朗”等等,不知读者能认同否?
许多人认为,对于城市文化,是不能这样评说的,因为太过简单,而一个城市的文化个性和文化特质,哪那么简单!这话并不错。但如果你研究描述了老半天,却连一个说法都没有,读者是不会满意的。事实上,人文学科许多研究的目的,就是要给个说法;而当我们试图对一个城市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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