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66-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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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和王用汲的脚步同时停住了,对望了一眼。
码头顶上,赵贞吉从身边的亲兵手里拿过灯笼:“将那盏灯笼给谭大人,你们还有下面那些兵士都到四处去警戒。”
另一个亲兵立刻将灯笼递给了谭纶,接着向码头两旁的兵士喝令道:“撤到四周,远处警戒!”
码头两旁执着火把拄着长枪的兵士立刻听令转身跑离了码头,在码头的四周分散站了。
赵贞吉和谭纶各打着一盏灯笼,踏着石阶向海瑞和王用汲走了下来。
四个人在码头石阶的中部碰面停住了,海瑞和王用汲揖了下去。
今日赵贞吉的神态与往日显然不同,目光中透着重重深忧,嘴角边却挂着无奈的笑容:“不必多礼了,有要紧事跟二位商谈。靠水边去说吧。”一边说一边还伸出另一只手让了让,接着打着那只灯笼率先向码头靠水面处走去。
海瑞和王用汲同时望向谭纶。
谭纶知他们要问付么,点了下头:“下面去谈吧。”
三人共着一只灯笼,跟着走了下去。
赵贞吉:“坐,请坐。”招呼着自己先在水面前的石阶上坐下了。
“坐吧。”谭纶也坐下了。
海瑞和王用汲便在他们身后那级石阶的两侧坐下了,望着二人的头背,望着他们用手搁在膝上那两盏灯笼发出的光。
两盏灯笼照着黑沉沉的水面映出不到一丈方圆的渡光。
“朝廷的旨意下了,天黑前到的。”赵贞吉的背影。
王用汲望向海瑞,海瑞只盯着赵贞吉。
赵贞吉:“郑泌昌、何茂才斩立决,家财悉数抄没。”
又是断句,海瑞和王用汲默默地等他说下去。
赵贞吉:“赵贞吉、谭纶、海瑞、王用汲一千钦案人员尚能实心办差,查办江南织造局、浙江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贪墨巨案,颇有劳绩,着立刻将浙案具结呈报朝廷,内阁会同司礼监论功叙奖。”
“什么劳绩?什么功奖,”海瑞低沉的两问,掠过黑沉沉的河面,荡起一片回声。
王用汲低下了头,谭纶也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这一次赵贞吉也沉默着,好久才答道:“问得好。我已经写好了请罪的奏疏,可你们不应受连累。刚才跟谭子理商量了,我们俩另外还联名上了一道奏疏,保举海知县出任曹州知州,王知县出任台州知州。小人气长,君子也不能气消。”
谭纶立刻接言了:“朝廷要是不准这道奏疏,我和赵中丞一起辞职。”
“多谢赵中丞和谭大人的保举。”海瑞刚才还近乎低吼的声调现在显出一派苍凉,“但不知让我们出任知州后还能为朝廷为百姓干什么?”
赵贞吉:“当务之急是为胡部堂前方抗倭筹集军需。秋后了,再苦一苦百姓,将今年该收的税赋,尤其是桑户的蚕丝税收上来。军国大事,百姓也能谅解。”
海瑞站起了:“那么多赃款不去查抄,还要再苦一苦百姓……赵中丞,谭大人,这几个月海瑞作为你们的属下多有不敬,屡添烦扰,今后再也不会了。曹州知州我是绝不会去做的,淳安知县我今晚就写辞呈。母老女幼,家里那几亩薄田也该回去种些稻子了。”说着便转身撩袍向码头上走去。
“刚峰兄!”谭纶倏地站起来。
海瑞暂停了脚步。
谭纶将灯笼递给王用汲,一个人走了上去,面对着海瑞:“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鄢懋卿南下巡盐了,第一站就是浙江。你就不想等等他吗?”
海瑞一振,也望向了谭纶:“子理兄你以为大明朝还有利剑吗?再利的剑握在你们手里也不过是一把生锈的刀。说话难听,请多包涵。”拱了下手提袍又走。
谭纶一把扯住了他的袍袖:“你怕严党了?”
海瑞慢慢又转过头望向了他:“子理兄真敢说话呀。想留我也行,你们奏请朝廷让我到江西去,到严嵩的老家分宜去当知县,你去江西当按察使,可否?”
谭纶被他的话逼住了。
海瑞轻轻拿开了他的手,声音却有意大了,为让下面的赵贞吉也听到:“我的辞呈望赵中丞和谭大人不要再压!”
说完这句海瑞再不回头,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黑沉沉的码头之上。
谭纶慢慢转过了头,望向依然坐在那里的赵贞吉。
赵贞吉慢慢站起了,王用汲也跟着慢慢站起了。
突然,赵贞吉将手里的灯笼往河里一扔:“回府!”
浙江淳安县衙后宅外院
画外音:“和朝野清流的失望不同,海瑞的失望是锥心的绝望。当渐幕按照朝廷的旨意结案后,海瑞那颗心也就如同八月秋风中的落叶飘零。向赵贞吉递交了辞呈,他回到了淳安,等到批文一下,便携老母妻女归隐田园…”
画外音中,海瑞穿着当时到浙江上任的那身装扮,一双草鞋,一件葛麻长衫,斗笠背在背后,手里拎着包袱,一个人从前衙的穿廊向后院走来了。
这时已是八月上旬,日近黄昏,秋风已有了萧瑟之意,院子里大树上许多叶子还没有黄便纷纷飘落下来。
进院前脚步急促,望着后院那道门,海瑞的脚步便放慢了,显得有些沉重,短短的几步路就显得有些漫长。
海门的规矩,尽管住在县衙的后宅,深户森严,还是一上更便锁院门,白天门也是掩着。海瑞一步一步走到了门边,便停在那里。
门内的院落里清晰地传来纺车转动的声响。海瑞站在那里,听着那声响,又过了好一阵子,才双手将虚掩的门轻轻推开。
浙江淳安县衙后宅内院
门推得很轻,门内的人便一时没能察觉。海瑞站在门边,向正屋方向望去。
正屋的廊檐下,海妻一条矮凳坐在纺车前正摇动转轮专注地纺着纱线。小女儿也蹲在母亲身边,专_沣地望着母亲手里那团棉花慢慢变成一条又慢慢在转轮上变成一线。
海瑞脸上浮出了丈夫和父亲应有的爱怜。接着,他站在门口轻咳了一声。
妻子的目光立刻投过来了,满是惊喜。
女儿是从母亲的目光中转过头来的,立刻声惊呼:“阿爹!”小腿飞快地向父亲跑了过来。
海瑞一手抱起了女儿,这才向正屋门口走去。妻子已经站在那里了。
“阿母呢?”海瑞目光已经望向了屋内。
海妻却没有立刻答话,目光中也露出了复杂的眼神。
海瑞的脸肃然了,紧接着又问道:“阿母呢?”
“阿婆在厨房里。”抱在手里的女儿答话了。
“阿母去厨房干什么?”海瑞立刻端严了脸,放下了女儿,紧望着妻子。
海妻这才轻轻回话了:“刚回家,我说了你千万不要生气。”
海瑞紧望着她。海妻低下了头:“阿母在厨房做饭呢。”
“岂有此理!”海瑞撂下母女二人向侧廊厨房那边大步走去。
女儿睁着惊慌的跟望着母亲。
母亲抚着她的背:“女儿不要怕,阿爹不会生我们的气。”
淳安县衙后宅厨房
海母完全换了一身衣服,短衣短裙,腰间还系着一块粗麻围裙,坐在灶前,正将一块劈柴续进灶内的火里。接着站了起来,揭开大铁锅上木盆状的锅盖,一片白色的蒸汽腾地冒了出来,海母吹了一口气,望向铁锅里蒸的那碗红枣鸡蛋。
海瑞悄悄地靠在门边,望着母亲的侧影,眼中便闪出了泪花,连忙揩了。在门边就跪了下去,为了不使母亲失惊,轻轻叫了一声:“阿母。”
海母还是微微惊了一下,这才慢慢转过头来,从上面望下去,看见了趴跪在门口的儿子。
满脸的汗,顺手撩起腰上的围裙,海母连忙揩了一把汗,向儿子走过来了:“汝贤,你怎么回来了?”
海瑞没有回答母亲的问话,跪在那里说道:“儿子不孝,没有教好媳妇,让母亲受累了。”
“责怪你媳妇了?”海母急问道。
海瑞抬起了头:“儿子当好好责教于她。”
“快五十了,还是改不了。什么事不问清楚就责怪人。”海母这句话竟是带着一丝笑容说出来的。
海瑞怔住了,还是跪在那里,有些不解地望着母亲。
“起来。”海母扶着儿子的手臂,海瑞连忙站起了。
海母:“告诉你吧。你婆娘怀上了。”
海瑞这才恍然,可停了片刻仍然说道:“有身孕也不过一两个月,哪里就连厨房也不下了?还要累着阿母。”
海母:“我不让她做。试过了,腌的一坛子酸黄瓜都快吃完了。我海门有后了。”
海瑞这才温言答道:“是。”
海母:“既来了,把那碗红枣蛋端去,给你媳妇补补。”
海瑞:“是。”连忙走到灶边,看见灶内一块柴火还有一半没有燃完,便先将那柴火拿出来,在灶眼里戳熄灭了,把没有燃完的半块干柴放在灶外,这才从灶台上拿起抹布外心翼翼地端出了那碗红枣蛋。
海母一直古着笑望着儿子端着蛋走过来后,先出了厨房门,让海瑞跟在身后,母子向正屋那边走去。
淳安县衙县丞堂署
凡大县,设了县丞便在大堂右侧院落配有县丞办公的地方。譬若淳安,这两个多月海瑞调往杭州审案,便是县丞田有禄署理知县事,一切刑名钱粮也都在县丞的堂署里处置。
县丞为正八品,堂署比知县大堂小,但一样设有公案牌告,一样有堂签,一样可以拿板子打人。
田有禄现在就坐在自己堂署的案前,管钱粮的吏首,管刑名的吏首,管差役的班头,还有管牢狱的那个王牢头都被叫来了,等着听田有禄发话。
“海老爷回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不倒霉的时候田有禄还是像个官,这时目光向书吏衙役们遍扫了一眼,“他在省里办案出了点差错,辞官的帖子赵中丞已经送到朝廷去了。刚才见面他也同我交了底,说是朝廷的回文到来之前他不便理事了,叫我多操心。吃八品的俸禄干七品的差使,我这也不知走了哪个背宇。”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下来。
书吏衙役当然知道他这不是走背字,这是在告诉大家,淳安县眼下是他当家,海老爷虽然还没搬走,已经是个待罪的官了。官场的风气,打了招呼就得有回应,一时各部门的头都表态了:
钱粮吏首:“二老爷放心,我们在您老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