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66-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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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该回的便回。”
“哪些该回,哪些不该回!”那石姓秉笔太监突然生气了,忍不住在地面上跺了一脚,接着在他面前来回疾走起来。
海瑞乜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又气又急的样子,便不回话了,又闭上了眼睛。
“要找死,通惠河跳下去就是。买根麻绳也不过两文钱。”那石姓秉笔太监依然来回地在他面前走着,“偏要搅得天下不安!海主事,什么‘文死谏,武死战’那都是狗屁。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的人才信那一套。自己找死还要牵连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海瑞依然闭着眼不答。
石姓秉笔太监站住了:“我今天来是来救你的。一句话,待会儿到都察院大堂只要你在那些人面前认个错,皇上便会放了你,也不会因你再牵连其他人。你听明白了没有?”
海瑞睁开了眼:“我想听石公公的第二番意思。”
石姓秉笔太监望着他,脸色慢慢又缓和了,回头看了一眼牢门外,在他面前蹲下了,压低了声音:“你上的这道疏已经牵涉到了我大明朝的根本,我这句话你听不听得懂,”
海瑞:“请说下去。”
石姓秉笔太监:“大了我不说。就说宫里,还有镇抚司就好些人受了你的连累。
吕芳吕公公人都去了南京,有人都借你这个事想把他杀了。黄公公阿弥陀佛一个人,帮你说了几句话,现在关在提刑司每天受折磨。对你一直不错的那个齐大柱和朱七也都被抓起了。还有你的那个好朋友王用汲昨天也急调回京了,今日你要不认错,那些人一个个都得死,这些你知不知道?不管自己家人的死恬,总不能也不管别人的死活吧?你难道就不想救救他们?”
海瑞:“我怎么救他们?”
石姓秉笔太监:“就是我刚才那句话,待会儿只要你认一句错,所有的人都救了。”
海瑞脸上浮出了沉痛的神情,却依然不语。
石姓秉笔太监也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等着,等他松口。
“我没有想牵连别人。”海瑞终于开口了。
“那就好!”那石姓秉笔太监紧接着赞了一句,“怎么认错皇上都替你想好了,也不要你太难为自己,就说自已读圣人的书没有读通,把孔圣人、盂圣人和黄老给弄混了,才说了那些疯话,然后自己请罪。你请了罪,皇上就不会给你降罪,还会破例将你调到国子监去,名义是让你去好好读圣人的书,实际都给你安排好了,让你参加贡考。你不还只是个举人吗,参加了贡考,拔贡九卷到都堂,科名也会有了。圣德巍巍,你的前程也有了仕途的底于。这可是有史以来没有的一段君臣佳话!”那双期待的目光离海瑞不到一尺,海瑞望着这两只黑暗中闪着光的眼,真是一部《二十一史》不知从何说起。
海瑞不再看那双跟睛,闭上了眼:“请公公转奏皇上,臣海瑞无话回奏,只能用圣人的话回奏,孟子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老子日:‘圣人无恒心,以百姓之心
为心。’请皇上多想想我大明的社稷江山,多想想天下的苍生百姓。我个人的死活不过如一片落叶,化为尘泥罢了。”
一声无奈的叹息,接着是石姓秉笔太监站起时袍服的窸窣声,然后便是那双靴子离开牢房的步履声。
海瑞这才睁开了眼,灯笼依然亮在今天搬来的木桌上,牢门也依然洞开在那里,牢门外不见了那个石姓秉笔太监,只两个锦衣卫还有两个提刑太监钉子般站在那里,这时牢房外通道里又传来了脚步声,牢门口两个提刑太监两个锦衣卫竟对着通道那头都跪了下去。海瑞想应该是押他去都察院大堂的时候了。
海瑞又习惯地闭上了眼,等候吆喝着押他走出牢门登上囚车。
几个人的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住了,却没有一个人说话,海瑞又听见了一群人的脚步声离开了牢门走向了通道的那端。牢门外突然又安静了下来,接着是一个人极轻的脚步声走进了牢房,又接着是将一摞书稿放在木桌上的声音。海瑞眉头略抖了一下,感觉到这个人不是刚才那个石姓秉笔太监,只知他在方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了。好久没有声音,显然在一直盯着自己。
“就要审你了。”终于出声了,果然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语调十分缓慢,十分阴沉,却有一股莫名的巨大气场压来,海瑞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定了定神,慢慢睁开了眼向那人望去。
那个人端坐在椅子上,那双眼像两只深洞正在盯着他。五月初已接近半夏,这个人里面却穿着厚厚的棉布大衫,外面还罩着一件青色的袍子,显不出他的官阶,也看不}出他的身份。
从来没见过,海瑞当然不认识,这个人就是他在奏疏里痛斥奏谏的当今皇上,君临天下四十五年却二十多年不上朝的嘉靖帝!
嘉靖从桌面那摞厚厚的奏本上拿起了最上面一本。
北京都察院大堂
坐在左侧第一排的李清源摆在盘膝的赛本上,写着“驳逆臣海瑞疏国子监司业李清源”。
每个人的盘腿上都放着一本折叠的奏本,那些奏本有薄有厚,封面上写的都是一样的字:“驳逆臣海瑞疏”和各人的官职姓名。只有坐在左侧第一排末座的王用汲盘腿上一份奏本是翻着摆的。
王用汲忧沉的目光这时怔怔地望向大堂正中摆着的一个空坐垫。
日光此时从南面的上空照进了都察院大堂的大门,正照到王用汲望着的那个空坐垫——为海瑞留的坐垫。
所有的神情都那样肃穆,那样无奈;所有的目光都虚虚地望着被日光照耀的那个空坐垫。
镇抚司诏狱
嘉靖又望了一眼披着锁链箕坐在乱草上的海瑞,目光收回到手中那份奏本上。——那奏本的封面正中赫然写着和李清源膝上那份奏本字体完全一样的宇样:“驳逆臣海瑞疏国子监司业李清源”。显然桌子上那一摞奏本都和都察院那些人的奏本一样,一式两份,一份呈给了嘉靖,一份被他们拿着准备驳审海瑞。
嘉靖翻开了奏本:“那么多人审你一人,量你也不会心服口服。皇上叫我事先将这些人驳你的话告诉你,想听你是怎么回他们的话。”
“既然有旨意,该回的话我都会回。”说到这里,海瑞突然对这个身形高瘦长眉长须的人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倏地问道,“大人能否告诉我在哪个衙门任职?”
嘉靖的目光依然望在奏本上:“和你一样,在大明朝任职。你回话就是。”
海瑞:“那就请问吧。”
嘉靖看着李清源那道奏本:“国子监司业李清源问你,‘我华夏三代以下可称贤君者首推何人?”’
海瑞:“当首推汉文帝。”
嘉靖依然看着奏本:“文帝之贤,文景之治,后世莫不颂之,你却在给皇上的奏疏里引用狂生贾谊之言,求全苛责,借攻讦汉文帝以攻讦当今圣上:如此贤明之君尚且如此攻击,你心目中的贤明之君是谁?”
海瑞:“尧、舜、禹、汤!”
嘉靖目光一闪刺向了他:“李清源问的是三代以下。”
海瑞:“臣的奏疏里已经说了,三代以下汉文帝堪称贤君。”
嘉靖又把目光望向了奏本:“李清源问,你既认汉文帝为贤君,为何反责文帝优游退逊,多怠废之政,这话是不是影射当今皇上?”
北京都察院大堂
定在辰时正驳审海瑞,辰时正显然到了。王用汲的目光望向了大门外。两侧的官员们却把目光都望向了坐在北墙正中的内阁四员。李春芳、高拱、赵贞吉都望向了坐在中间坐垫上的徐阶。
徐阶望了一眼大门外的太阳,望向了坐在大门口石礅上的陈洪:“陈公公。”
陈洪依然定定地坐在那里:“阁老。”
徐阶:“辰时正了,是否应该催催,那个海瑞该押来了。”
陈洪:“不急。海瑞什么时候押来还得候旨。”
又改成候旨了,众目相觑,只好等着。陈洪的目光也望向了渐渐升高的太阳。
镇抚司诏狱
“为什么不回话,”嘉靖的目光依然在奏本上。
“此言不值一驳。”海瑞回道。
“不值一驳还是无言回驳?”嘉靖的目光终于又望向了海瑞。
海瑞:“我的奏疏他们没有看懂,也看不懂,因此不值一驳。”
嘉靖:“好大的学问。有旨意,你必须回驳。”
“那我就说。”海瑞提高了声调,“汉文帝不尊孔盂崇尚黄老之道,无为而治,因此有优游退逊之短,怠废政务之弊。但臣仍认文帝为贤君,因文帝犹有亲民近民之美,慈恕恭俭之德,以百姓之心为心,与民休养生息。继之景帝,光大文帝之德,始有文景之治。当今皇上处处自以为效文景之举,二十年不上朝美其名曰无为而治,修道设醮行其实大兴土木,设百官如家奴,视国库如私产,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无一举与民休养生息。以致上奢下贪,耗尽民财,天下不治,民生困苦。如要直言,以文帝之贤犹有废政之弊,何况当今皇上不如汉文帝远甚!”
嘉靖拿着奏本的手僵在那里,脸色也陡地变了。
海瑞依然大声说道:“大明朝设官吏数万,竟无一人敢对皇上言之,唯我海瑞为皇上言之。我如不言,煌煌史册自有后人言之!请大人转问李清源,转问那些要驳斥我的百官,他们不言,我独言之,何为影射?我独言之,百官反而驳之,他们是不是想让皇上留骂名于千秋万代!”
嘉靖两眼虚了,望着牢房上方的石顶,良久从腹腔里发出了幽深的声音:“照你所
言,我大明君是昏君,臣皆佞臣,独你一人是忠臣贤臣良臣?”
海瑞:“我只是直臣。”
嘉靖:“无父无君的直臣!”
海瑞看见了那人眼中寒光里闪出的杀气,依然镇定答道:“大人能将我的话转奏皇上否?”
嘉靖:“说!”
海瑞:“我四岁便无了父亲,家母守节将我带大,出而为官,家母便谆谆诲之,‘尔虽无父,既食君禄,君即尔父’。其实岂止我海瑞视皇上若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