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空-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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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终究是会过完的。残存中没有余地。
“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正当夜静人深时,天地一时澄澄地,且道是什么?”晚上继续读宋人论禅。
6
早起在花园里拍下花朵种种。白紫丁香盛放,海棠桃花樱花玉兰接近颓败,鸢尾蹿出花苞,月季抽发枝叶。花期有条不紊,秩序井然,一切适宜而合理。秩序是指万事万物开始有时,盛衰有时,终结有时,重生有时。这不禁令人安心。
7
一个夜晚,我告诉自己这样的难过只能有一次。
祈祷在内心流出,它们都会成真。上天给出它认为正确的东西,从无错误。入睡前那些在黑暗中祈祷的时刻,那些黑暗所显示的纯净与力量,难以用言语表达,也无法揭示它的深度。它进入身心每一条缝隙,与血肉包裹凝聚。心念与意志发出光来,仿佛已存在太久一般。
8
十年前,携带一只超重的行李箱从上海抵达北京。箱子里有若干重要的书籍、几件常穿的衣衫及童年时的旧玩偶。之前有过数次动荡迁徙,从未想过会在北方生活。我习惯江南的食物,它的梅雨,潮湿,丰盛,四季分明。但命运的洪流自然而然把人携带到远地,如水中漂浮的种子身不由己。在停靠的岸边生出根,发出芽。开花结果之后,仍把种子撒入水中。
走在旅途中的人,不管置身于何地,只要卸下行李,暂时落脚,就可视脚下的土地为家。如果离开,出发,此地则再次成为地图上一个标记。我从不觉得自己固定属于某处。我是一个没有“家”的概念的人。其他任何形式的归属概念对我而言,亦没有意义。在我的心中,这个世间终是与我没有太过密切或深远的联系。仿佛一早便知,自己只是偶然来做客。
因此即便在一块土壤里插枝生叶,若有必要,仍会亲自动手,把深埋土下的根块逐一挖起。所谓的落叶归根,我从不相信,也不会遵循。人可以死在任何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这是命运的孤独和刚硬所在。
一座不适宜步行的城市,也同时意味着它不适合居住。川流不息的环路。耳膜震动汽车穿梭的声浪,空气里遍布灰尘。在一个机械世界中的碎裂及无法成形。隔膜重重。对抗和服从。走过大风呼啸的地铁通道,一边是乞讨和流浪的人,一边是华丽的广告,充斥商品、繁荣、时尚、交易、明星、娱乐。
灵与物不平衡的世界。肉身寄身于狭隘缝隙。一号线车厢,陌生人温热的发肤,层层气味汇聚成浑浊而滚烫的河流。人群对着手机无所事事,或紧紧攥住手里的各式行李。发亮的屏幕里跳动游戏和新闻。有人开始入睡。有人拿出了食物。无法言说的处境。各自封锁的过去和未来。正在呼啸而过的此刻。
如果相信世界是由类别、主义、口号、观念组成,那么这个“世界”与我们之间的关系无疑是虚假而苦痛的。
9
下午与M见面。
程序始终一样。先在固定的咖啡店喝茶,然后去他选择的餐厅吃饭。雍和宫旁边这家小小的西餐厅,位置隐蔽,很久没有来过。认识他已有十年。
他跟我谈身体最近的不适,对工作看法的转换,在做的事情及一些疑问。见面总是在探讨,大半他说我听,多年不变。等我们彼此老了,还会这样吗。我们仿佛正在成为某种意义上真正的朋友。中性,理性,智性,这三点在逐渐变成关系的全部。而这些在相识的最初并不明确。
我看他由之前暴烈不定的男子,变成现在偏向素食略带厌离之心的人,觉得自己大概也是在这样地变化。仿佛是彼此的镜子。
二十多岁时的恋人或朋友,大多年龄相当,或者比自己还小。过了三十岁之后,和年长许多的人交往深入,有些相差十岁之上。和他们在一起,才觉得交流顺畅。
他说,宗教禁忌自杀,自杀要受到惩处。人不能逃避为自己的生命负责,要偿还清楚,即便谁都知道逃逸最轻省。人们询问自己是否有自杀的勇气,其实是在索要逃逸的勇气。在一座牢笼里,很多人都在服刑,你决定逃脱。但你最终能逃到哪里。逃出去之后,是彻底的自由,还是被抓住后更长久的惩处。围绕生死问题,重要的立足点仍是我们对于时间的看法。即一件事情的结束是代表终止,还是代表再一次开始。
他对我说,写作和孤独,是你的根本处境。记得这一点。其他的任何游戏和形式都不重要,它们最终对你没有力量。
他说,要善待自己,放下和消融内在积存的创伤。它们使你沉重而不够轻盈,要不断去清洗。我说,我在你面前仿佛一览无余。他说,人是有很多面的,哪有一览无余。¨wén rén shū wū¨你对我来说,始终是一个没有答案的谜语。但你的谜题措辞优美。
他待人好,会再次记起他们。这是他的优点。
曾经刚硬而无可琢磨的人,在时间磨练中渐渐呈现朴素、轻淡、平常。这条规律在很多人身上得到印证。生活不断删减和简化,心得到澄清和明确。世间渐渐成为另一种样子。
10
若无相衬,也不枉费。委婉幽暗,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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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地铁通道,回到地面。点燃一根烟。寒风让人眼目清醒。
这样琐碎严酷。又这样平常自然。
一旦意识到所需要面对和处理的生命中的问题,它们就会如岩石高高耸起。俗世的欢愉或妄想即便潮头汹涌,也再不可能使之被麻醉和遮盖。这些无可消灭的问题,是对人来说唯一重要的事情。即寻求自我的解决之道。
间断性情绪低落周期。如同嗓子发炎,头疼脑热,是必须要忍耐的事情。也是肯定可以忍耐完尽的事情。情绪升起,像一头野兽,来回盘旋,跃动攻击,试图把人吞噬。在其中察觉到愤怒、暴戾,一种压抑的委屈和深深的匮乏。和它对峙需要格外小心。这头兽盘踞已久,时时需要被安抚。再次被激醒。一切事出有因。
当它采取攻击时,需保持观察。内心持续交替软弱、混乱、贪恋、冷静、洁净、刚硬、开放。这个替换时间越来越短暂。心所需要的清除工作无法有片刻中止。
忍耐疾病般,忍耐不时来袭的阴暗感觉。
每一次来袭都会让人感受到软弱。这种软弱也提醒我,保持觉察和承担是一次举重的过程。当人能够每次都举起比前一次有所增加的重量,这即是训练。人最终将以此接受和理解,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所有曾经以为不可理喻也无法接受的事。
观察它,看它如何静止下来,再次回去它的角落。收藏起身体里抵抗的力量,把它驯服。很多事情,都是重复的轮回的,能够摸索出规律。最终知道它的轨迹,明了它的起源、走向、变动、结果。
心之艰难,是跟自己做斗争。
12
早上的梦境。十层,二十层,八十层的电梯。身后的人说,可以停于十层,也可以是二十层,大概是去吃午餐。想与他们一起,却独自进了电梯,并且摁了八十层。以前的梦中,也有在电梯里。快速升高的电梯,黑暗,幽闭,微微摇晃,向无尽的高空延伸。有时是裸露在外的建筑工地的直梯。但这次是封闭的。
接受现实。人心均有其漏洞。
行动主义是一种理性。人有时被自己的感性摧毁,是因为理性虽然有力,但它不是能够带来安慰的东西。
有时压抑会暗自滋生出一种敏锐和勇气。
13
去一座古城小住。春天蚕豆开花期的田野,坐于田埂上。时而阳光剧烈,晒得眼冒金光,时而浓云飘过,落下清凉硕大的雨点。大风掠过,作物绿叶如波浪向前推动,光线变幻,发出刷刷声响。这景象使人入迷,旁观数小时不觉厌倦。还有那些熟悉的光线,洒在大海中,洒向山峦间的村庄,一束一束,静谧强壮。
晚上独自在路边小餐厅吃饭,屋檐下悬挂腊肉、风肝、熏肠。店里自制的大玻璃罐青梅酒。喧闹人群渐渐走空,厨师服务员结束工作,围坐一起看电视说闲话。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渐渐密集。大批浓云飘过上空。酒即便独饮,也使人浑身暖和,心里热烫。喝完杯中残酒,结账走出店门。
冷雨扑脸,脚步略有趔趄。路边的杏花树,粉粉白白,一簇簇花朵开得断了魂。坡道上端是巍峨山峦。顷刻一生锣鼓歇,不知何处是家乡。当下不免生起顿然警觉,肉身投诸这个无常世间,灵魂却是一直在上路的异乡客。
“人是情愿孤独,也宁愿死的。否则我们为何要跟心爱的人作对,对当下的事物漠视,又向往遥不可及的一切……”在长途飞行的闷热机舱,把这部电影又重新看了一遍。在有所感应的作品里面,看到的虽是别人的故事,照见的却仿佛是自己的生命。所有的影子、呼吸、结构和细节,如此相似。以至有时让内心生出一种软弱和憎恶。(也许在潜意识中,人并不喜欢他人说出自己的内心。你以为自己独一无二,而事实并非如此。)
曾经。无论在哪里,在何时,时时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寂寞的人。没有旁人,仿佛始终是一个人。生活也许会被一些细节填塞,但最终又在不断被流水洗刷和带走,留下的仍是岩石般坚定处境。所有的事实在分散发射之后,仍以一种单纯而有力的方式再次返照。
我们身上所被搁置的无形而庞大的经验何其空虚,又何其沉重。
14
他问我,如果得到一个伴侣,想要的情感关系是怎样的模式。我说,照顾、承担、保护、安全。别人的答案也许会不同,比如宠爱、依赖、占有或者相悦。这些词汇的感受对我来说很陌生。
童年时,双亲很少带我去电影院、游乐场或小公园。我们很少在餐馆里热闹而亲密地吃饭。他们不过问我内心是否快乐,可有忧虑,很少送我礼物。到了少女时代,连沟通都丧失。有时好几天什么话都不说。长久处于这样的模式和氛围之中,会逐渐觉得如此接受下来的现实都是正常。
就像伤疤,早已不是自然的组织,是增生凸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