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瓷商-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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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豫川深深点头,叹道:“这般看来,所谓不即不离真就是若即若离,何况豫商古训里就有‘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叔叔放心,我此去一定把叔叔交代的两件事办好。”
“我已经派了总号的苗文乡大相公去开封,他是老商家了,经验丰富,手段老辣。你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多向他请教。”
“侄儿明白了。”
卢维章看着他,千万道思绪齐齐涌上心头。这番不厌其烦的教诲,这般煞费苦心的安排,除了至亲骨肉谁还能做得出来?卢维章站起身,他实在找不到更多的话来叮嘱卢豫川了,洛阳城一战即败,应该让这个年轻人成熟起来了。他看着不远处的两辆马车,一个朝南一个朝东,已经站在了不同的官道口上。卢维章长久地看着卢豫川,说出来的却只是简短的两个字:
13真正的大商(4)
“走吧。”
14官之所求,商无所退(1)
卢维章前脚刚回到神垕,禹州知州曹利成后脚跟着就来了。曹利成与卢维章年纪相仿,是湖南岳州府人氏,同治年间的进士,开始在翰林院做了几年从六品的修撰,苦熬了快十年才升到了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直到他的恩师李鸿藻平步青云,做了吏部尚书、太子少保,他才终于熬到了出头之日,平级外放到地方做官。李鸿藻在同治、光绪两朝是赫赫有名的清流派主将,与同样闻名中外的直隶总督李鸿章虽名字仅差一字,政见却彼此不合。一个老成守旧,一个倾心洋务,不可开交地斗了几十年。慈禧太后当年给年幼的同治皇帝载淳选老师,在满朝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大臣里,独独看中了李鸿藻一人。李鸿藻凭着天子之师的身份,在朝廷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是公认的慈禧太后的一大心腹智囊,也是慈禧太后钳制洋务派的重要棋子。曹利成是李鸿藻的门生故吏,虽说不在京师做官,每一言一举都是先请示过老师后才敢付诸实施。前些年光绪皇帝继位不久,朝廷明诏河南巡抚马千山督造禹王九鼎。马千山刚接着明诏,吏部的公函就到了,点名要禹州知州曹利成具体全权督办此事。马千山是工部尚书翁同龢的门生,而翁同龢是光绪皇帝的老师,有名的帝党干将,与慈禧太后一党势同水火。眼下光绪皇帝还在孩提之年,帝党和后党的争斗尚未走到前台,但马千山从吏部这道公函上,已经隐隐约约嗅到了两党较量的意味。
刚刚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曹利成如同捧了块烫手的山芋,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禹王九鼎是皇室的神器,象征着华夏九州,如今光绪皇帝还是个孩子,朝廷这么急着要重制九鼎,多少牵扯着皇室内部的一些瓜葛。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接了这份差事,稍有不慎误解了圣意,别说是革官削职,就是掉脑袋都有可能。曹利成把自己憋在屋里整整一天,依旧想不出什么两全之策,只好写了一封密信,派人火速送往京师李鸿藻处。
三五天后,恩师的回信来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说当今的朝廷是太后垂帘听政,十五年后光绪皇帝成人,太后就要还政给皇帝了,你我师徒自当报效朝廷,不负太后、皇帝圣恩云云。曹利成看了书信,觉得恩师答非所问。自己为了禹王九鼎的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恩师却讲了一通不着边际的大道理,这有何用?曹利成有些不相信似的翻来覆去看着书信,良久之后顿时豁然开朗,恩师原来是用了春秋笔法,应对之策早在字里行间了。第二天一大早,曹利成就来到了神垕镇,召集了所有窑场的东家,当众宣布了朝廷重制禹王九鼎的诏令。神垕镇能烧宋钧的只有董家老窑和卢家老号,这道诏令说白了就是发给这两家的。曹利成焉能不知董卢两家的大名?一番公议之后,曹利成将禹王九鼎重制的担子分摊到了董卢两家,董家负责烧制冀州、兖州、青州、徐州四鼎,卢家负责烧制禹州城,提笔给李鸿藻写信报功。曹利成看得真切,恩师的意思分明是让他赶在光绪皇帝亲政前把九鼎重制出来,象征着慈禧太后垂帘听政上应天命,不然从同治年间就开始重造禹王九鼎了,为何偏偏在慈禧太后垂帘听政的时候造出来?天下太平朝廷清明才有祥瑞出现,后党借着禹王九鼎的盛名打压帝党的心思,从此可见一斑。
曹利成已是神垕镇的常客了。神垕镇本就是禹州的辖区,自从全权督造禹王九鼎重制以来,每个月曹利成都要来镇上走走,到董家圆知堂和卢家钧兴堂坐坐,询问工程的进度。一晃三年过去了,加上去年全省大旱,曹利成忙完了赈灾放粮的事之后,已是光绪四年的春天。禹王九鼎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块巨石,曹利成刚刚松了口气,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神垕。谁料曹利成兴高采烈而来,迎接他的却是劈头盖脸的一瓢冷水。五年之期明年就到了,董家只烧出了冀州鼎,卢家也仅烧出了一只扬州鼎,其他的七只鼎居然都是屡烧不成,至今连个眉目都没有!
曹利成沉默良久,咬着细细的牙齿冷笑道:“朝廷既有银子也有严命,前头每家四万两银子的补贴都发下去了,后边若是按期完工,朝廷的银子自然还会发下去,可一旦误了工期,朝廷下来的可不是银子了,而是明晃晃的一把大刀!”
董振魁近年来甚少出头露面,凡事都让大少爷董克温代劳。前几天董克温在洛阳心力交瘁旧病复发,回到神垕家里卧床不起,这次他只好亲自出面。曹利成虽是本地父母官,但毕竟只是个从五品的官员,董家结交的官场中人比曹利成位高权重的大有人在,董振魁从心底里并不在乎这个跟董克温差不多大的年轻官员,只是碍于面子才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见曹利成急红了眼,董振魁不慌不忙道:“银子也好,大刀也罢,反正我们董家老窑就这点子能耐了。知州大人,您也是懂宋钧的,五年烧出五只鼎,不啻痴人说梦!知州大人张口闭口朝廷的银子,您可知一只鼎烧出来要花费多少人工物力,区区两万两银子根本不堪敷用!卢大东家,你说是不是?”
卢维章微微一笑,道:“要说银子,恐怕确实不够用。但以董家圆知堂的财力底气,并不会在意这两万两吧?我们卢家既然接了皇差,自然全力以赴。眼下工期过半,咱们两家说别的都没用,把心思都放到宋钧上,少想些其他的事,或许还有按期交货的可能。”
14官之所求,商无所退(2)
董振魁脸色大变。董克温在洛阳一败涂地已经让董振魁颜面无存了,卢维章这摆明了有嘲讽之意。曹利成多少听说了些董卢两家在洛阳交手的事,对两家的恩怨纠葛也心中有数,刚想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却听见董振魁冷冷一笑道:“卢大东家的言外之意,老汉领教了。去年董家遭遇大难,多亏卢大东家慷慨救济,可董家已然是元气大伤。不过请知州大人放心,重制禹王九鼎是皇差,董家当然不敢怠慢,卢家能做到的,董家肯定也能做到。告辞!”
董振魁拄着手杖远去,楼板上咚咚的敲击声逐渐消失,窑神庙花戏楼上只剩下曹利成和卢维章。曹利成气得浑身乱颤,指着董振魁的背影道:“欺人太甚!”
卢维章站起道:“曹大人息怒。话糙理不糙,董大东家虽说话糙了一些,但还是有几分道理的。重制禹王九鼎难于上青天,既没有成例可循,也没有图样可仿,全靠《尚书·禹贡》里几句语焉不详的话,在五年烧五只鼎出来,的确是强人所难啊。去年大旱,董卢两家为了买粮赈灾,银子花了不下百万两,至今还要给西帮的票号大笔的利息银子,周转起来的确不易。还望曹大人不计前嫌,替我们两家好好向朝廷讲些好话,多少延长些时日,多给些补贴才好。”
曹利成对这个弃文从商、终成大器的传奇商人一向颇为礼遇,见他也这么说,禁不住长叹一声道:“既然卢大东家也这么讲,看来这重制之事的确艰难至极,该说的话我自然会上告朝廷。但若不是朝廷在上头天天催着,我又何苦催逼你们两家?我这个小小的知州,却被朝廷委以全权操办的重任,听起来冠冕堂皇极了,背地里那些焦虑谁又明白……”曹利成慨叹起为官处世的难处来,卢维章耐着性子又陪着坐了一阵,这才告辞出去。
一走出窑神庙,卢维章的脸色就明朗起来。他并没有急着回家,反而转身朝镇上的壶笑天茶楼走去。董家大管家老詹就在门口站着,见卢维章过来,忙上前打千行礼道:“卢大东家,我们老太爷在楼上恭候。”卢维章笑了笑算是回礼,大步走进茶楼。雅座里,董振魁在饶有兴趣地摆弄着一套茶具,听见卢维章进来,头也不抬道:“白家阜安堂又出新玩意儿了。你瞧这套茶具,茶壶里加了个转心的套壶,一壶能泡出两种茶来,想喝绿茶的喝绿茶,想喝红茶的喝红茶,真是匪夷所思!”
卢维章落座道:“南方人心思机巧,这套茶具我也有,刚琢磨出来内在的玄机,已然画好了图式让窑场仿做去了。不过我又想出来个小机关,阜安堂的转心壶不免茶水相互混杂,我把一个套壶做成了两个,彼此不会渗漏,若是董大东家觉得好玩,我回头让人把图式送到府上去。”
董振魁放下茶壶,笑道:“这就不劳卢大东家费心了。这样的小聪明我们家也能琢磨出来,等克温病好了,就让他琢磨去吧。他这个人不是经商的材料,弄点宋钧什么的倒是擅长。”
“大少爷的病好些了吗?都是维章的过错,还望董大东家见谅。”
“咳,年轻人心眼太窄……哪儿有他那样做事的?一口就想吞下洛阳城所有的钧瓷铺子,结果只能是跌得更惨。他也不想想,是谁在洛阳城跟他交手。”
“董大东家言重了。若是董大东家亲自到洛阳督阵,卢某那点韬略还能斗得过董家?这话不说了,今天咱们这出戏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看来曹利成是上钩了。”
董振魁得意地一笑,给卢维章倒了杯茶道:“老汉早知道曹利成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