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言二九-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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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二九的神情松懈下来,素谈筝很开心,他从干净的里衣上撕下布条,结结巴巴的说:“我先,先帮你包扎。”素谈筝包扎伤口的动作娴熟流利,就是动作僵硬,好像无时不刻不在小心避免碰到二九的皮肤。
“这个,用一点点就好,可以止痛。”他说话一直结结巴巴的,过了许久二九恍惚明白他指的是敷在伤口上的叶子。二九不得不认真思考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他是素谈筝,但不是之前的素谈筝。因为他没有任何理由扮成另一个人来欺骗没有反抗能力的自己,这样根说不通。何况以那人的骄傲,恐怕也不会甘心将自己弄得如此狼藉,二九看着男人傻笑的脸上的污渍,联想阳光里美丽妖魅的少年,忍不住这样想。
也许他真的是一名大夫,他用布条固定二九的断骨,将外袍脱下来包裹住她,然后小心翼翼避开伤口,背起伤重的姑娘,临走前还记得把回雪刀用布条缠了绑在腰上。趴上他肩头的那刻,二九不适的蹙眉,夏季纤薄的布料下传来生铁般的坚硬触感,他贴身穿了铠甲吗?
走过蝙蝠烛台拱卫的廊道,疲惫的二九阖上眼,也就不用看见那些阴测测鬼神般的眼和牙。素谈筝絮絮叨叨,宛如饶舌妇似的喋喋不休:“不要睡着啊。”他艰难的别过脸,发现二九的眼睛闭着,遂小声提醒。二九比出口型:'没有睡。'可惜他看不见,所以他自以为想出好办法,试图通过闲聊帮二九提神。丝毫不觉自己声音是噪音的他自然也没有看见二九不耐烦的口型:'闭嘴。'
素谈筝的脚步缓慢且平稳,像湖泊中心安之若素的小舟,这个亲手重伤二九的人竟然散发出一种意欲保护二九的气息。他害怕若是鲁莽的提高速度会连累二九摔跤,那样的话,可怜姑娘的手脚可能就此残废。
待他背着二九回到石室,昏昏欲睡的二九睁开眼,室内狼藉一片。药粥碎瓷片鲜血,红的白的混作一团。人高的铜镜上挂着赤白相间的衣服,蜀中出产的云绫锦此刻像块擦拭醉酒呕吐物后随意丢弃的抹布,正是素谈筝被她刺穿喉咙时穿的衣物。那个本该死去的人却活生生蹲在床边收拾残局,二九的目光凝结在素谈筝的脸上,他正谨慎的挑出瓷碗碎片,一块叠一块摞在掌心。
“你躺好别乱动,滚下床就不好了。”他嘟囔着,“呀——”一声低呼,参差不齐的瓷片塔夭折,粗粝的边缘划破手掌的肌肤,像一尾游弋的鱼切开平静的水面,转眼水面如镜,光滑依旧。二九听见自己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怪物级别的复原速度,她能想象,在她奔出木门,自以为杀死素谈筝的时候,那个貌美的男人是如何淡笑着起身,如何拔出瓷片,然后等待伤口复原的模样。简单得像一觉醒来的例行锻炼,活动筋骨……
毫无知觉的素谈筝继续摞瓷片,收拾完药粥的残骸又收拾起乱丢的破衣服,唯有堆成小丘的铁链还原模原样的躺在床脚边——他搬不动。素谈筝不知从哪找来大夫出诊时必备的药箱,打来满盆冒着白汽的热水,挽起衣袖准备疗伤。然而,他麻溜的动作停了下来,二九直勾勾盯住他□□的半截手臂,朦胧的视线透出刀锋似的光。他愣了愣,低头,迅速撸下袖子,埋头干活。热水浸湿了衣袖,他毫无顾忌,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的手臂,上面覆盖着的是树皮状乌黑透绿的鳞甲。事实上,他除了露在衣衫外的几何还是常人,其余人眼平时看不见的地方都与成熟的花形人蛊无异。换言之,他被植入花形草种已经有段时间了。他不愿二九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斗室之内,寂静的空气似乎停止流淌。素谈筝谨小慎微的处理二九的累累伤口,两人都不说话。二九的思绪萦绕着素谈筝手臂上鳞甲的画面,无法理清混乱的现状。素谈筝则是颇有触目惊心之感,倘若是自己受伤失血到如此地步,只怕早已一命呜呼了。但二九还活着,而且对疼痛一声不吭。即使他为了清洗而将烈酒倾倒在她左臂碗大的伤口时也只是动了动手指,视线落在屋顶石灰岩的某个角落,完全不在意他的行动。
多么坚强的姑娘啊,素谈筝由衷敬佩。
'你是谁'坚强的姑娘无声开口。素谈筝因为低着头,二九的唇形变化恰好落在视界边线,他忙不迭的回答:“我叫素谈筝,浮沉谷谷主素引书的弟弟。”显然,苍白少年版本的素谈筝也懂唇语,“我知道你是晓梦山庄的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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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二九眨眨迷濛的眼睛,默不作声。触到她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素谈筝急忙解释:“我真的是素谈筝,控制人蛊伤害你的也是素谈筝。但我不是他,他也不是我。”他左右手同时伸出食指,凑在二九眼前,语速极快,像剪断串绳的璎珞手链,各色珠子叮叮当当滚落,“我和他公用一具躯体,但确实是实实在在的两个人。”他拍拍胸脯,急于说服二九相信。
二九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一个躯体两个人?仿佛符合自己不靠谱的猜测,但依旧无法相信。
素谈筝蹲下来,坐在床下的地砖上的他双手抱膝,下巴顶着膝盖骨,视线和二九齐平。他素白的容貌失去了浓墨重彩的颜色,像戏子卸了妆,对着唯一的观众吟哦过往,声调的跌宕起伏不再,犹如一条平铺直叙的单线,苍白无力:“我不知道他是从何时开始出现的。最开始只是耳畔偶尔掠过一声轻笑,或者是一声怒叱。我以为是幻觉,所以没在意。但是有一天,我突然失去意识,像行到半途迷路,待我找回出路,意识清醒的时候,哥哥正手提画卷跟我说话。我问:‘哥哥,这画是哪来的?’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说:‘谈筝,这是你画的啊。’可我根本不会作画,那时我才惊觉事态严重,有什么东西在我失去意识的时间里占据了身体。后来,随着失去意识的时间越来越长,我能与他对话甚至清楚地看见他的脸。而他俨然成了身体的主人,随心所欲。我掌控身体主导权的日子,一月也不过三四天。”他觑见二九不明就里的神色,声音掺杂着苦笑,“我知道听起来很荒唐,你可能不信,但我说的字字属实。我试过反抗,结果被他锁在笼子里。像今天,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在外面待多久,但是你放心,我会求哥哥放了你。”他替二九拉好被子,转身欲走,却被二九的手指勾住衣袖,素谈筝回头:“怎么了?”
'我不在意你身体中有一个人或是两个人,你既然知晓我是晓梦山庄的二九,想必也知道当前山庄和浮沉谷的死敌关系。素引书身为谷主,是决不会放我走的。倘若你当真不是之前伤我的素谈筝,那我感激你相救照拂之恩,并且,'她收拢手心的布料,面色坚毅认真,唇形清晰,'请立刻杀了我,二九感激不尽。'
“你说……什么,杀了你”素谈筝目瞪口呆,恍惚以为自己看差了。
二九艰难的点头:'请立刻杀了我。'她再次请求:'素谈筝,另一个素谈筝说我没有作为人质的价值,想必他也明白庄主不会因为我而停止进攻浮沉谷的计划,你们留下我也没什么用。但他没有杀我……沦为俘虏已经是奇耻大辱,倘若再因为我的关系而让庄主蒙羞,倒不如现在先给二九一个痛快。或者,或者请将回雪刀给我,二九可以自行了结,不劳烦公子动手。'
“胡说八道!”素谈筝大声吼道,二九话说到一半他便看穿意图,江湖人总把尊严看得比性命重要,但在他眼中,尊严丢了可以抢回来,性命丢了则万事皆休,梦想,爱恋,亲人,爱侣,没有生命皆是枉然。多少人叹息生如朝露,时光匆忙,终生空留遗恨抱憾而亡,却为何要执着于虚无的尊严,白白放弃尚且青葱的生命。他不明白啊,不明白,当年的父亲是如此,不惜丢下妻儿远走中原。现在的兄长是如此,甘愿放弃安逸的人生重启浮沉谷。眼前的姑娘也是如此!他就像深秋寒风中的枯叶,灰槁的脸色泛涌潮红,他湿着眼眶大吼:“我是大夫! 我娘只教会我如何救人,没教过杀人!你爱着那个什么庄主吧!”他说,“你那么爱他,如果你就这样死掉的话,当你过三生石的时候不会觉得难过吗?我娘说,人活着最重要的是无愧本心。你只是受伤了而已,没有投降,没有求饶,你还是那个骄傲的晓梦山庄的二九姑娘啊。”他握住二九的手,语带恳求:“你是个好姑娘,这点从未变过。所以,活下去,你一定会活下去。”
木门被叩响,素谈筝放开二九的手腕,转身离开。二九的脑海像一锅熬了许久的米糊,她呆望着素谈筝的背影,木门重重合上的一刻,她听见有人压抑的声音:“谷主受伤……”
两个时辰前,萧子育蹲在青鹭山毁坏的石径边,摩挲着梅花盛放的刻痕。垂下的眼,辨不明的情绪:“二九的,雪下红梅。”
“晓梦山庄的二九姑娘名不虚传,动用了浮沉谷七十九只人蛊才捉住她。”隔着梅花刻痕,站在台阶高处不咸不淡说话的人,正是一身黑衣的浮沉谷谷主,素引书。以二人为中心,晓梦山庄与浮沉谷部属的尸首铺满了贯穿青鹭山的石板阶梯。萧子育向来我行我素,他说行动会继续那么就一定会继续。休整两日,晓梦山庄的人马大举挺进浮沉谷,对方也没有干等,在石道狭路相逢的两拨人马展开一场死斗。但萧子育算错了两件事,第一,他没有发现花形人蛊,第二,对方似乎没有将二九做人质的打算。
他站起身,拍拍手掌的灰,半是试探半是讥诮地问:“难不成浮沉谷的花形人蛊都让二九砍光了,谷主怎么差遣几只过来,兴许不会败得如此之快。”放眼看去,横尸石阶的泰半是浮沉谷的人。双方还能喘气的都退至石阶两边,为主人空出大片区域,他们不傻,装似平和的气氛正酝酿巨大的风暴,贸然闯入只是找死。
素引书不为所动,像一块坚硬的黑铁:“浮沉谷有幸迎来萧庄主此等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