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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瓶子里的师兄-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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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风隔了一扇木的,听见动静,心下煎啊熬的,糊成了锅。他没了步惊云护他安枕,难以成眠,怕梦里无灯,怕来路未明,最怕撞着他师兄死不阖眼。聂风堆了两担子事,夜半三更的,还往被子里烙几屉饼。
  他暗里闻见一声轻响。有人脚不着地的,飘将进来。聂风平了呼吸,闭目,装了睡。
  步惊云在他身边停了,蹲着,躬身俯就的,替他掖了被子。聂风没敢动。步惊云也不挪地,夜落得极深,楼外一挂枝梢,不堪垂老的,病叶先秋了。
  步惊云低头悄然与聂风额上,添了一吻来了。
  完了握了他,半天一句轻的:“你要我走,我偏不走了。你我姻缘早多少年就注定了的。要同你偕老白首的,不会是别人,也不能是别人,就是我步惊云了。”
  说了还有话:“你写什么非请勿进,我偏就进来了,你待怎地。你关得住这个,可关得住别的?你虚得很,你故意气我,我瞧出来了。”
  纵使三千载春暮春迟,晴明也行,冥晦也罢,都没能把他一寸心,明月白,琢磨得稍损了半分,泉乡底下看多少鬼事成灰,步惊云倒好,迎风立了,仍未改的,自出岫他的孤清去了。只那么一下子,往这车马人间,却莫名的,晓得同聂风缱绻低徊,难解情缠来了。
  步惊云连天都不信了,更不信聂风能把他扫出家去。便弄走了又如何,他化一截子云,最屈尊降贵的,东南西北哪儿也不飘,亦不行雨。每天早啊晚的,堵了聂风家的窗子,旁事没有,就望着他。
  步惊云都思忖好了。他的言语,也不是说与聂风听的。他不过心下难平,聂风有事瞒他瞒得死紧。
  聂风憋了没醒。步惊云仍守着他。他也怕聂风梦里多愁少欢,世途阑珊。他本想挑个时节同聂风论了往事,可故园旧时,清萍浮棹的,不好从头说。那便谈今生,伴与鸳鸯一处生。什么雨啊霜的,他能为他挡得一截,便是一截了。
  聂风叫步惊云死拽了没放。他心上的口子,原给缝好了,现下为步惊云挣得开了线 ,血肉一地涂炭。聂风扯巴扯巴,凑合补了,仍有戳刺的疼。他舍不得,他有多舍不得,他不能说,他就要提了剑,为他师兄慨然负死去了。他上辈子已千般的偿还不起,如今再不能牵累于人。
  聂风糊涂想了想,末了终究砥砺不住,还是岔到昏沉地方去。一夜竟是无梦。聂风睡得好,醒得也晚,起来时候步惊云不在,聂风披了衣,洗漱罢了,瞥见厨下清火冷灶,没开炉。入了厅,步惊云沙发边站了,瞧他。
  麒麟易风剑廿十三往桌上摆了一横,不兴说,这是要同他逼供来了。聂风拈了帽子,提剑欲走。把门拧了半天,它倒是嘎嘎的响,就不松口。往孔里一瞧,实的,叫人给堵上了。聂风一叹,挪两步,遥遥坐了,低头捉了钥匙数着玩。
  步惊云望他:“风,你并不是讨厌我了,你是有事想瞒我,又怕瞒不住我。”
  聂风哗啦哗啦把那串铁的向桌上拍了,一笑:“我就是讨厌你了,烦。现在改愿望还来得及么?我已不想再见到你了。”
  他说得狠,叫寻常人听了,简直字字剐心,奈何步惊云铁得不动如山,瞟他,眉上一枝的雪,竟叫岸柳江潮这么一催,往晴里转霁了。聂风瞪他,急了:“我已经没什么愿望了,你欠我的,你救了我这么多次,不用再还了。”
  完了还有话:“真的,你可以走了!我再不需要你了!?”
  聂风话到此已尽,垂眉扯了袖子,喜怒不及的,宁定得很,眼也没抬,只把衣袂瞧了又瞧,以为上边兴许能绽了朵花来。
  步惊云看他,心底一枚石头,咚地投将进去,愀然坠了三天,现下才听见了响。他默了默,搂他。聂风不依,挣了挣,叫步惊云发狠向沙发里摁了。他抵了聂风的额头,交了睫,唇齿战战兢兢的,碰了又碰,叫彼此声息融了一处来了。
  麒麟叫易风拿尾巴捂了眼。
  步惊云咬牙问了:“风,你就这么想撇了我们,一个人去对付他!?”
  聂风一怔:“你,你知道了!?你昨晚不是还自个往厨房里发怒么?”
  步惊云一叹:“我只恼着,瞧不出你在愁什么,我没法劝你。”
  剑廿十三哭笑不得:“聂风,你演个戏,连循序渐进起承转合的铺垫都没有,说翻脸就翻脸,说生气就生气,说讨厌就讨厌,谁会信啊?”
  聂风比他委屈:“我以前从来没瞒过什么事,这是头一回。”
  易风“唔”了一声:“也还不错,起码让我们慌了几天。”
  聂风没了话。步惊云搂他,两人对坐半天。聂风瞧着大抵糊弄不过去了,便把前事半真半假,挑挑拣拣,还深不是,浅不是的,说了。仍掩了个中最是紧要的因缘未提,只论了同断浪的血海深仇,需得亲来取他人头,不好托付旁人。
  他话得巧,眉上哀哀的,勾描一道两道,愁得极重。诓得一家子妖啊鬼啊,恨不能涕泪俱下,自也信得不能再信,步惊云往储藏室里抱了一箱子玩意,朝桌上放了。拎了一柄铜钱剑舞了舞,掉下两枚开元通宝来。聂风见了,紧巴紧巴粘了回去:“你别玩,我好不容易弄成形的。”
  步惊云掂了掂这个纸糊的,揽他扶额:“这样不成,你不晓得那个煞是什么东西,你镇不住他。还是让我去得好。”
  聂风瞪他:“你不许插手!”
  步惊云现下含混诺了,心下横七竖八的,还拈了一个主意。聂风一瞟,把他眉上那点子丹炬酿雪的计较瞧了分明,拽他:“我说了,你不许插手,你要知道,这是我——”
  聂风正襟看他:“因为这是我的决定。”
  步惊云哑然。他从前一袖的脾气,一身的胆气,做多言少,横剑问天的,什么都能弃。命途世道于前,步惊云糊它们一脸泥,可对着聂风,他死抠抠不出一个不字,没法奈他何了,只默了默,拧了眉。
  易风往箱子拿尾巴卷了一朵儿用符箓折成的花,猫耳上一挂:“你好几天就弄了这个?它能对付煞?你是准备把花儿插在鬓角,活生生把断浪给艳杀么?”
  聂风叫他嫌弃,颇颓丧:“这个对剑廿十三都有效的。”
  麒麟咧嘴一笑:“风,你不懂。骨头是鬼,怕这个。煞是什么?煞超脱六道之外,是天地怨气所成,同鬼最是两样。你拿的什么朱砂金纸,也阴,虽能克他,但效用不大。不过我瞧你折的样子,似乎很有些门道。”
  聂风叹了叹,匣子内掏了一册文卷,绢丝的,朽得很。他翻了两页,指点了字句:“我祖上干的捉鬼营生,现下行情不好,终究还有些家底。这本书是我爷爷同了雪饮一并授与我的,属得上我们聂家的传世宝贝。我这几天读遍了,里边只得一段,提到了煞。还说优昙婆罗是祥瑞之属,拿符纸折成花状,能骇他一骇,减了他的道行。”
  剑廿十三听了竖罢叶子:“我晓得这个,那花生得极小,状似寺里钟磬,昼伏夜开,香得很,大概这般。”
  话毕垂了瓣儿,嘎吱嘎吱一绞,扭作了优昙模样。易风一瞧,“唔”了半声:“麻烦,还不如叫我上去替你挠他几爪。”
  聂风一愣,要言语。易风把眼一眯,瞟聂风。聂风敛了声,推与猫儿续了:“不过,你要我们不插手,不插手都行。我们一旁看着,到时候赶赶场子,拨个急救号也是成的。”
  聂风咳了几声,底下又卷了一沓子朱符,向桌上放了:“我还有大半袋子没叠完。”
  一屋子的妖啊鬼啊不哭死神,便往厅了围了坐罢,捻了纸片儿给他做劳工。这个颇费事,易风聪慧得紧,弄得也巧,步惊云拎了两张试试深浅,叠得坏了。聂风最是无奈,与他演了一遭。仍不会。聂风一叹:“你平时掌勺子掌得指上生花,剑法舞得更是妙绝,这又有何难了。”
  便手把手握了步惊云,一折一折的教。步惊云叫他一拽,相亲相近的,盈一袖的暖,简直乐不可言,把先前一水子沉落的愁啊忧的,都往炉上点了雪,化了水来。
  步惊云心下一动,搭了聂风瞧了又瞧。聂风耳边几络子发,烟云一鬓的,偏偏不栖南枝,不入岩岫的,只向他肩上落定,衬了一副笑眉善唇,映得素的愈白,受看虽也受看,却终归稍来清减了些。步惊云替他捋了捋,以为是前时喂岔了的过错,尽寻思午饭的吃食,没捞着符纸好瞧。末了还不成事。聂风扶额:“算了算了,我弄。”
  步惊云正偷了闲,乐得从旁望他。
  麒麟不知向哪里去,半天吧嗒吧嗒踏了过来,抱了一只小瓶子,几寸长,向他掌中奄奄趴了,翻了肚子,有气出,没气进的,喘了喘。聂风一惊,急得很,不晓得他转眼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狼狈了。
  神兽把瓶子推与他:“风,我替你弄了些血。我的血。我天生祥瑞,你把这个涂在剑上,断浪沾了,他受不住。我本想替你放两大缸,你一瓢一瓢倒在他身上,他便焚得飞了灰了,可惜我遭了雷劫,变小了,已没有这么多可以给你了。”
  聂风一愣,没言语。
  麒麟滚了两滚,勉力半跪了,拿蹄子勾了他的手指,“哇”得一声哭了:“风,你别死,你要是死了,我,我也不等了,我下泉乡去找你!”
  易风那边还同优昙较了劲,听了这个,扯得朱符破了一道。
  步惊云于后抱他,怀里紧了又紧:“不怕,到时候我就在你不远地方。不会叫你死的,我一定不会叫你死的。”
  聂风垂了眉,仍无话。他上一世就是劝人劝得坏了,捱到如今,这个承诺,他早说不起了。聂风心下万字,一句没动,只捻了那个小血瓶儿,暗里怎生难过了。可他肚里横了牙,噶嘣噶嘣把血啊痛的,多寒少暖,都嚼碎了咽罢,外边应付裕如,让人瞧也瞧不出一屑屑来。
  聂风揣了瓶子,还念及了步惊云。
  

  ☆、旧瓶子

  聂风捧了步惊云熬的粥,盘腿往沙发上坐了,拿勺子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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