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之侠隐-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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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少华早就看出成宗心思,要逼岳父、岳母认下这冒骗女子。心里着忙,顾不得失仪,向孟夫人正容叫道:“岳母怜悯,千万不要害了小婿啊!”
韩素音点点头:“我知道,你只管放心。”一回头看着项南金:“站起来罢,让我先细看看你。”
项南金一见韩夫人心里就无端生出三分惧意,听她发了话,忙应声站起。
韩夫人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阵,拉起袖子,抓住双手看了看,弯下腰提起百褶长裙看了双足,笑微微赞道:“哟喂,生得倒还齐整,怪不得来充王妃图富贵。看你这双手肥肥厚厚的,蓄着长指甲,还戴着两、三对玉环,金戒指的。大概自幼儿娇生惯养,怕疼缠不出小脚儿罢,一双肥白薯蹬着对高底儿充三寸金莲哩。脸庞儿快变成柿饼圆,杨柳腰也差点水桶粗了!是个好吃好穿的财主人家的姑娘哩。我可没这福分作你的娘!说实话吧,你是哪家大户的姑娘?”
这一席连嘲带损的话,把项南金一张粉脸窘得通红,真憋出一泡眼泪,哭叫:“母亲,你屈死女儿啦!脚是女扮男装穿大鞋放坏了的;项家爹对女儿极好,好饭好菜,肥鸡、蹄膀的供给,女儿年岁也长大了,原该长胖的,你就不认我了?”
韩夫人抿嘴一笑:“好啵,脚是放大的,人是吃肥的,那么身材呢?”
项南金暗忖:“她女儿离家时只有十五、六岁,必不如我高壮。”忙答道:“女儿长大了呀,自然要比离家时高些,壮些。母亲若还不肯相信我是你女儿,可要我把家里上下人口,房屋间数都数出来,再把以往的事说一遍。”
韩夫人嘴一扁:“这些都是明面儿上的事,知道的人少么?那比箭逼婚这些事,早被乡亲们当新闻传呢,昆明人谁不知道。你既要冒充我女儿,自必要打听清楚,说得出这些何足为奇。我只问你那无法作假弄虚的事。你知道我女儿有多高?她离家时没你壮是真,现在都还没你壮呢,高却比你高了。她走时就和我一般高,你如今蹬着高底儿还要矮我三分,难道吃得好倒把你锉短了不成?”
项南金无言可对,索性撒泼放刁,哭闹起来:“你,你当娘的都不肯认我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儿!你不认我,我死给你看,我要去死呀!”放声大哭。
成宗听韩夫人言辞锋利,有理有据,暗暗心惊:“这位夫人,果然厉害!”见项南金撒泼寻死,示意侍立太监留心阻拦,只等她寻死,自己便作主赐婚。
却见韩夫人冷冷的道:“你满打着当王妃夫人的算盘,舍得死么?你且死来看看。”
项南金原是撒泼耍横威胁韩夫人认她,被韩素音一句话击中要害,立时手足无措,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呆呆连哭也装不出来了。
成宗大是失望,却又好笑:“原来治泼悍也有这个绝招儿,比拳足还管用哩。”
韩夫人见那女子木立不动,便道:“还不说实话么?”
项南金一横心道:“我是孟丽君,这便是实话!”
韩夫人被她撩得七窍生烟,冷笑道:“还不肯认输!我再问你,荣兰呢?”
项南金道:“在午门候着的。”
韩夫人转向成宗奏道:“求皇上宣召荣兰丫头上殿。”
成宗一点头,殿头官立即传呼。两个侍卫把那假荣兰推上殿来。
韩夫人一眼望见这呆头呆脑,黑胖粗壮的蠢丫头,就忍不住好笑。只见她畏畏崽崽走到阶前,还要往上走,被侍卫拦住,噗咚一声跪倒。
韩夫人忍笑问道:“你就是荣兰么?你且说说,你是几岁进府,几岁上跟的小姐?在府中都做些什么事呢?”
秋素哪里见过这大阵仗,只吓得腿肚子转筋,缩在地上抖抖索索结结巴巴的道:“我……我是十……十四岁进府……府的。在灶房劈……劈柴,喂猪。九……九岁……不,不是……是八岁……岁,跟小姐……姐……半夜跑啦……啦!”
侯五嫂原教她说八岁跟的小姐,十四岁和小姐半夜逃跑。她一害怕,说了个颠三倒四,连做粗活都说了出来。
殿上众人都不禁失笑。项南金也听着太不像话,忙掩饰道:“母亲,莫问了。这丫头叫秋素,其实不是荣兰。荣兰人大心大,去年就跟做短工的朱三跑了。女儿不好意思说出来,就叫秋素顶她。这个丫头是项家爹买给我的。”
第三十回 贪富贵 万里献王妃 怀私心 九重欺臣下(5)
却说保和学士郦明堂一心想脱身,见这女子伶牙俐齿,极会做作,暗暗欢喜。只想她成功,自己就可以利害说服皇上,金蝉脱壳。只要离了京师,海阔天高,就什么也不怕了。少华聪明颖悟,当能理解“天上人间”这句话的涵义,他愿意抛弃眼前的富贵荣华,天涯相访,我便实践诺言,还他个双美同归,和他隐迹名山,远离尔虞我诈的是非官场,做一双神仙眷属。若他舍不得权势财富,和我志趣不同,我和他就缘尽于此了。过得三两年,差人送映雪到王府,成就她梦里情缘,我也就再无亏负。这主意是不能让娘知道的。他们都是富贵中人,决难理解我心思,反会竭力阻挠,坏我大事。
存着这个心,一力暗助那女子。谁知爹爹还是不肯认她,求皇上召娘来辨认。明堂暗叫糟糕!果然韩夫人一到,三言两语便盘诘得那女子理屈词穷,假荣兰上殿,冒名诈骗已是败露了!不由心下着急,顾不得细想,迈步出列道:“孟太夫人,前番那个广平女子,果是冒名,这次的孟千金哪还有假。常言说女大十八变,你们分别几年,她在形貌上有所改变,乃是自然之理。何必苦苦盘诘,为难于她。快快把她认下,带回家去,早完花烛,下官也好叨扰一杯喜酒喝喝。”
项南金正在东支西绌,眼见支吾不过去了,忽见这俏官人出来帮自己说话,不禁惊喜交集,暗道:“这俏冤家不但人生得好,还知情识趣。他这般出力帮我,必是看上我美貌。只要事情成功,我必要大大报答他。任他要什么,我都肯给的。”一阵胡思乱想,口里却也不忘叫母亲,还顺势儿扑向韩夫人,要赖进她怀里去。
韩素音性子倔强急躁,遇事顶真。这件事关系到爱女终身,女婿情分,岂肯有半点含糊,去认那假货。经过上次金殿对质,她已深信少华所说不虚,改装原就无惊无险,是这痴丫头自己想当官,不肯改装出嫁。她深恨那贪图富贵的冒名贱婢,焉能让她得逞。偏遇着这个项南金能说会道,死死纠缠,呕得她气满胸怀。当着皇帝和一众官员,不能使性发作,只得耐下性子盘诘,和那女子斗智。眼见驳得她理屈词穷,已是胜利在望,郦保和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撞了出来,替那骗子说话!恨得她咬牙暗骂:“好个官迷心窍的任性丫头!人家要来占你丈夫,霸你窝儿呢,你颠倒来帮她说话。唯恐亲王丈夫,王妃富贵送不出去!”
气狠狠瞪了明堂一眼,推开扑过来叫母亲的项南金,自向成宗回奏道:“皇上,臣妾已经遵旨辨认盘问过那昆明女子了。这人乍看倒有两分相像真容,细看就和我女儿大不相同了。她身材比丽君矮了两寸,体态比丽君丰肥了许多。丽君十指纤细修长,掌心犹似一瓣莲花;这女子十指粗短,掌心厚厚一块肥肉。丽君金莲端正,秀气苗条;这女子一双大脚像白薯一样。丽君满腹文章,琴棋书画皆精,丰韵飘逸,宛如琼林玉树,脸上透着书卷秀气;这女子出言粗俗,举止轻佻,全身没有半根雅骨,显然不是出身于诗礼之家。她决不是臣妾女儿,我岂能胡乱认她。若错认假冒,一来有欺君之罪,二则我女儿现在,焉能让鸦占凤巢,误了我女儿终身。臣妾只认真女,决不认这无耻诈骗之徒!”
成宗暗暗着急:“这孟太君好不晓事,竟敢强项,不听朕吩咐!而她的话又是无法驳回的事实。”无奈之下,只得大逞君威,怒冲冲道:“大胆韩氏,你既说女儿现在,怎不送她于归忠孝王,反来求朕出皇榜天下访寻?这不是有意戏弄寡人么!”
孟士元见皇上翻脸发怒,暗叫不妙,忙上前跪下道:“皇上息怒,还求宽恕她女流之辈,不明事理。”低声向老妻递话:“夫人,你就听皇上言语,认了这个女儿罢,别再多说多话了。”
哪知韩素音向来是不服压的,今天这昆明女子明明是假冒诈骗,偏女儿出来要她认,皇上以君威高压迫她认,她心中愤慨已极,孟士元这几句话有如火上浇油,哪还按捺得住,登时大声道:“臣妾原是劝女儿认亲出嫁,哪知小冤家利名心重,骨肉情疏,不肯听我言语。如今皇上把个冒名女子误认为真,要我认她,我能认这个假小姐,害自己亲女儿么?”
成宗又急又怒,拍案道:“大胆放肆,胡说无理!”
韩夫人抗声道:“臣妾据实上奏,没有胡说,更不曾无理。只为皇上不许人说真话,擅议大臣,臣妾不敢违旨,才含忍至今。皇上既怪臣妾不叫女儿于归忠孝王,如今就求皇上作主,我女儿正是保和学士郦君玉,二月初五我母女相认,请许他改装出嫁!”伸手指定郦明堂。显然这老太太是豁出来啦!
郦明堂正为眼前僵局着急,哪知娘竟当殿揭出自己就是孟丽君!机关一破,立时便会大祸临头,不可收拾。惶急之下,再也顾不得仔细推敲,顿时脸色一寒,怒冲冲跪倒金阶奏道:“臣保和殿大学士郦君玉谨奏陛下,二月初五,因要救回孟太君性命,从权认母。前者已在金殿陈明,上下皆知。蒙圣恩谕旨澄清事实,严禁邪谣,以正视听。其时孟先生正在金殿,理应回家转告太君,消除误会才是。因何今日孟太君又在金殿之上重翻旧案,指认臣是她女儿!叫臣今后有何面目再立于朝堂之上?请乞皇上开天地之恩,许臣辞官归隐,远离谣诼是非,免教再受他人猜忌。”一面说,一面揭下头上相貂,解开玉带,便要纳还冠带,辞驾出朝。
明堂心里打的是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