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之侠隐-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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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看不到两行已是簌簌发抖,待得看完,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家中众人,丫头、仆妇和一些男仆都涌到后堂阶下问候。听得外间骚动声息,尹良贞忙把那封密信就烛火上烧了,示意长华出去安抚住众人。长华揩去泪痕,掀帘出来道:“适才前敌传来消息,老爷那里出了大事。你们都不用惊慌,下去候着,待我们商量定了,自要知会,休得大惊小怪,闹嚷喧哗。”众人面面相觑,满肚疑团,只得散了。
长华进内向尹夫人道:“娘,你且慢啼哭。时机紧迫,先安排大事要紧。刚才尹贵说,缇骑只差他半日路程,只今晚就到江陵。芝田必须立即离家,若迟了一步,被堵在家中或路口被人卡断,就逃不出去了!”尹良贞原本方寸大乱,极力镇定,道:“我也知事在紧急,缇骑旦晚即到。只是这仓促之间,却叫他投奔何处才妥?”少华揾泪道:“舅舅既说破绽甚多,摆明着是受了屈枉。爹爹自来赤心报国,以忠义为先,说他会叛变降敌,便杀我头我也不信!就让缇骑把我捉去,也好叩阍面圣,替爹爹剖白。”尹良贞着急道:“好个不晓事的小冤家!你舅舅身为御史,正是执法之官,连他都不敢出头说话,你一个黄口孺子,还许你多嘴多舌?皇上那么好见么?你无品无职,又是叛属,抓进京便是一刀正法,还容得你自由行动,叩阍面圣?我皇甫家只你这根独苗,若有差池,谁来承续香烟?谁替咱们辩冤雪恨?”“要走,也得母子三人同走。单叫孩儿独自逃生,丢下娘和姐姐,我决不干!”尹良贞恨道:“小冤家!三人同走目标大,不容易隐藏呀!娘和姐姐都是女流之辈,行路极不方便,拖拖拉拉哪能逃得脱啊!”
少华一扭头,使性道:“是你说的,女流之辈倒上京赴难。我堂堂一个男子汉反而贪生怕死,独自逃命,这像话么?”尹良贞大怒:“胡说!你走不走?”“不走,坚决不走!”尹良贞又急又气:“小奴才!你竟敢忤逆不孝!你怎不想想,娘身受朝廷封诰,上京受戮是为全忠;你姐姐深闺弱女,随我赴难是为全孝。你身为男子,有承继宗祧之责,保国锄奸之任。明知你爹爹蒙冤负屈,你就该全身远避,奋发图强,担负起报家仇、雪国耻的重任。做一个顶天立地,忠孝两全的大丈夫,这才是节之大者,也不枉父母生养抚育你一场。你偏偏不肯听娘言语,拗着不走,想让仇人一网打尽不成?这般不晓事,我还有什么指望!也罢,你不走我便先死在你眼前!”拔下头簪便向咽喉刺去。长华哭着慌忙夺住娘手,向少华叫道:“你忘了爹爹临别吩咐么?那时他已明知姓刘的会设下陷阱摆布他,早就料到有今日之变。你怎地绕不过这个弯子来?”少华吓得不住磕头,只叫:“孩儿不敢了……”
长华道:“娘,芝田知错了。快想定去处。”当下商议:京城是万万去不得的,云南孟府有刘奎璧在昆明,也去不得。尹夫人攒眉苦思,猛地记起一人道:“到襄阳范表叔那里去罢。”长华道:“襄阳离这里不算远,能躲得住么?”尹良贞道:“他僻处乡间,邻里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为人耿直厚道,诚信无欺,是个靠得住的。芝田在那里避避风头,料是无妨。”叫少华去厨下吩咐,备办酒菜,再把自己的宝剑、什物收拾收拾好走路。少华委委屈屈答应着去了。
尹良贞带着长华,到上房开了箱笼,收拾细软,把家中整、碎银两收集起来,分作三份。一份遣发家人,一份留作母女盘费,其余尽放入少华行囊。尹良贞持家勤俭,并无多少贵重衣饰珍玩,片刻之间已收拾停当。叫人先在两廊摆了酒菜,把家中仆婢全部召来,分席坐了。尹夫人开言道:“你们都是在皇甫家多年的人,主仆情分向来不薄,本想共享温饱,平安过活。谁知我家时乖运蹇,遭了飞来横祸!老爷前敌兵败,失陷敌邦,奸臣诳奏诬陷,定成叛逆大罪。差缇骑来捉拿眷口,早晚便到。我不忍连累大家,同受那一刀之苦。现把这些银子、衣物分送你们,留个念心儿,也算主仆一场。吃饱这餐别离酒饭,各自收拾,快快逃命去罢。”叫佟义、吕忠两个老仆,把东西领下去,按人分俵。
众人听得这个凶信,顿时乱了。有的哭,有的叫,说道恋恩难舍,定要跟随上京,不肯离去。尹夫人含泪劝抚:“你们乃是无辜之人,何必白去送死!”不住催促快走,迟恐不及。众人无奈,纷纷叩头辞主,领了东西,哭哭啼啼各自散去。只有丫头锦瑟、瑶琴无家可归,生死跟定主人,不肯离去。佟义、吕忠也不肯走,定要随侍上京。尹良贞想了想,留下吕忠和两个丫头,向佟义道:“你老人家原是祖爷爷手下旧人,儿子、媳妇和孙子都有的。况并非下人身份,比不得吕忠只是孤身一个,无牵无挂。你还是和家里人一同逃生的好,何必去白饶这条性命。”佟义道:“小人原是老主人从刀口下救出来的。在主人家中,已有三世。虽蒙主人不以奴仆相待,毕竟这条命还是主人的。多年恩情,岂能忘怀。现今主人遭难,负屈衔冤,我怎能撇下夫人和幼主自去逃生。儿孙们年少,我已打发他们离去了,留下这把老骨头跟随夫人进京,同受一刀,也见得主仆义重。求夫人成全了小人这个义字罢。”尹良贞母子不由得泪下如雨,再也无话劝他。
待众家人散尽,天已入夜。尹良贞叫两个老仆和丫头到厨房搬取酒菜,在内堂摆好,自己把儿女带进上房,指着桌上一个锦囊向少华道:“我皇甫家时代清廉,没积存下多少财物。这囊里装的是一些珠宝首饰,有曾祖母和祖母留下的,也有我和长华的,大概值得三五千两银子。你把它带在身边,贴身收藏,休叫他人看见。将来能有机缘救父雪冤自不必说,若你爹爹有甚不测,竟是冤沉海底!你把这些东西卖了,寻个偏僻山乡,购置产业,改名换姓,做个平民过活,永世不当官求仕。只求能留得这一脉香烟,娘死也无憾了。”少华低头受教,把锦囊贴身藏了。尹夫人叫他姐弟拿了收拾好的被褥行李,一同出二堂去。
长华落后两步,悄声道:“芝田,祖爷爷的那些遗著怎么办?”少华也低声道:“刚才我已用油布包裹妥当,放在木箱里,埋到后园去了。”长华点头赞好。二堂上酒宴摆好,尹良贞带着儿女坐了一席,叫佟义等四人坐了另一席。耳听远远更锣响亮,报了三更。偌大一座将军府,热热闹闹钟鸣鼎食之家,霎眼间只剩下这七个人,冷清清凄惶相对。
尹良贞强忍悲楚,亲自执壶斟了三杯酒,向少华道:“孩儿,你出世十七年从没离过娘的左右,不想今日突然生离。这一别只怕再难相见……”说到这里,咽喉哽哽,续不上气来,只得歇了一歇才接着道:“在这临别之时,娘赠你三杯别酒,你要紧记娘的言语。”说着递过酒来,长华一旁已是泪流满面。少华两眼含泪,咬紧牙关,不让它流下来。只听尹夫人道:“这第一杯酒,祝愿你逃离虎口,平安到达范家。一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少华默默接杯,一饮而尽。“这第二杯酒,祝愿你早日和孟小姐成亲,成家立业,多子多孙,一世平安喜乐。”少华接过杯,又是一口干了。尹良贞递过来第三杯酒道:“这第三杯酒,祝愿你学成文武艺业,报了国仇家恨,重振皇甫门楣,双全忠孝。娘虽在九泉,便也含笑无憾了。”
少华长到十七岁,从没离过爹娘呵护。父亲远征,已令他朝夕思念,如今突然大祸临头,逼迫他立刻和母亲姐姐生离死别!从此就是独自一个区闯江湖,走天涯,逃灾避祸,只觉一颗心空荡荡的毫无凭倚,悲苦无助。听母亲祝酒之言,有如万剑挖心!强忍多时的满怀悲愤,以眶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把这第三杯酒一口喝干,呜咽着叫出一声娘!便一头扑进尹夫人怀中放声大哭起来。长华本是泪流满面,此时拉住胞弟一只手想劝劝他,却掌不住哇的一声也痛哭起来。尹良贞搂住一双儿女,泪如串珠。母子三人哭了个天愁地暗,肠断泪干!吕忠、佟义老泪直流,那连个丫头更是抽抽噎噎哭得伤心。空摆着满桌酒菜,谁也无法下咽。
尹良贞极力忍住哭,把吕忠叫到席前说道:“吕忠,我家遭此横事,你仗义不肯离主,实在难得。如今我想把公子交托与你,这付保留皇甫一脉的千钧重担,你可肯承担?”吕忠道:“保护少主,义不容辞。但教吕忠三寸气在,誓和公子生死相随。”尹良贞离席敛衽道:“请先受我一礼相谢。”拜了下去,吓得吕忠手足无措,急忙跪下不住磕头:“夫人请起,折杀老奴了!”
尹夫人起身,指着桌上几个行囊道:“这被褥里裹有一个小包袱,内是十锭黄金,八锭大银,共值三千两银子。是用来替公子购置田产,完婚成家的,你要小心收拾,休叫财帛露眼。这一个包裹是公子替换衣衫,包着七、八十两散碎银子,就做你们路上盘费。在路途之中,你和公子就以叔侄相称,不要露出主仆身份。”吕忠惶恐道:“量小人怎敢僭上?”“患难之中,不必拘执小节。只要能保得公子平安,你便是皇甫门中大大功臣!”回身入座,衣袖一带把双牙箸拂落地下。吕忠、佟义都抢着拾箸,忽然佟义向众人摇手示意安静。趴下身子,侧耳细听,脸上变色道:“不好,有百十骑驰向这里来了!公子快走!”他少年时在军营服役,会得地听之术。众人都惊呆了!
尹良贞喃喃道:“难道连夜赶来捕人?竟不肯稍松一线?”
长华二话不说,抓起背囊塞给吕忠,一手提起被褥,一手拉了少华往后园飞跑。吕忠跌跌撞撞,抱着包袱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