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之侠隐-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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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得如意,苏娘子托着一碗冰燕莲子羹上来了。映雪忙起来帮着娘扶起小姐喂她。丽君死意既去,一口口把那碗羹都喝了下去。苏娘子略觉放心。看荣兰已睡沉了,吩咐映雪好生陪着小姐,自己收拾碗匙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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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雪坐在床头凳上,默默陪着丽君。见她半日工夫,已是秀目红肿,苍白憔悴,一付凄苦无告模样,心里不禁发酸,只想替她大哭一场。孟丽君却只默默凝神,接着刚才的思路想下去。“自己若改了男装,混迹在男子群中,任刘奎璧千刁万狡,也猜想不出。妙极!……啊呀,不好!我若走了,到得喜期,刘奎璧娶不到新娘,岂肯甘休。不但一家人性命难保,我自己也后患无穷!这走也不是办法呀。”心中一阵焦躁,把被盖也蹬开了。映雪见她忽然面红气粗,烦躁起来,忙起身拉住她手道:“小姐,你还是静下心来睡一会儿罢。只管发愁,愁出病来,谁也替不了你啊!”丽君猛一激灵,脑际灵光一闪:“病,替不了,别的呢?……”怔怔望向映雪。见她已脱去外衫,只贴身穿着件绯色薄紬小夹衣,下面湘色洒足裤,分外娇俏动人,满脸关切地俯身对着自己柔声劝慰。一个主意闯上心头,忍不住望着映雪笑了起来。映雪见她呆呆打量自己,不言不语,却突然笑起来,心中害怕:“小姐别是气疯了!发疯的人可招惹不得。”忙回身一口吹灭了桌上灯,说声:“睡罢。”悄声潜步摸回自己榻边,紧靠着荣兰躺下装睡。一面提心吊胆,侧耳倾听丽君动静。
哪知丽君此时已破解了最后一个难题,想出了绝处求生的妙计。这条计的关键,正在映雪身上。病不能替,出嫁却是可以替的。映雪和我自幼相伴,熟知我性情爱好、生活习性,且又容貌娇美,识文解诗。若让她冒了我的名儿,嫁往刘家,必能搪塞住刘奎璧。我便可金蝉脱壳,上京赴试求官了。映雪原本待字闺中,于礼法上也没有干碍。只是平时言语之间,映雪分明讨厌姓刘的,屈她代嫁未免有些对不住她。不禁迟疑。转念她和刘家并无恩怨,是因我才憎厌姓刘的,以她身份,没有我的护庇,也难选到如意人家,刘奎璧毕竟是贵族皇亲,过门就是夫人封诰,也算终身得所。我此去前途渺茫,吉凶难料,面对的压力困难奇大,能让她有了归宿,也免我牵挂,不枉了这十几年相伴之情,倒是两全其美。主意定了,又接着把整个出逃计划周密地筹划了一番,直到东方欲晓,才放心合眼安然睡去。
次日天明,韩夫人早早过来看视。见女儿沉睡未醒,映雪一夜辛苦也睡得酣酣的。听苏娘子说,昨晚小姐已吃了东西,放下心来,还以为是自己昨天一番劝解的效应。嘱咐苏娘子和荣兰用心照应,小姐要什么,想吃什么,只管到上房来取。想到钦赐成婚,礼仪隆重,又忙忙出去处理照料那一摊子杂务去了。
孟丽君当日歇息了半天,精神稍稍恢复。草草洗漱罢,吃些粥饭。只推疲软,把映雪等人一齐支开,单留下荣兰,密密说了许多时。当晚荣兰到上房去,问夫人讨了一匹白绢,两匹蜀锦,说小姐要自己裁制两套可心的贴身衣衫。韩素音越更放心。把苏娘子也叫到上房帮忙,只留映雪、荣兰和丽君作伴,另加了两个值夜婆子,住在廊下闲房。丽君屈指算来,距婚期只剩下七天,唯恐衣衫做不出来,待荣兰抱回绢、锦,立即赶着裁剪,飞针走线做了起来,其他事一概不闻不问。
苏映雪暗暗生气:“小姐好没良心!枉自她日常讲什么文章操守,威武不屈,贫贱不移,原来是口是心非。事到临头,也只会顺从。若说为了保住全家性命,不敢抗旨,也还情有可原,却怎地有心肠自家动手,赶办起嫁妆来!看来她已是心甘情愿等着当将军夫人啦。可怜皇甫公子为了这门亲事,弄得家破人离,陷身叛逆,小姐就这么薄情寡义么?”心中不平,懒怠上楼作伴,也跑到上房帮忙去了。这倒给了丽君极大方便。她哪里是做内衣,却是裁了两套男子外袍,外带头上包巾,脚下绫袜。映雪不上楼来,省了她遮遮掩掩,做得快多了。又给荣兰银子,叫她买回缎靴、帽子,藏在箱里。荣兰又偷偷拿来她哥哥赵寿一身衣裤,剪短试试,倒也合身。主仆两个悄悄密密准备好了行装。
到了四月初六,丽君清晨起来,检点各物,大致齐备。想到再过两天便要离家,此番一去,只怕和爹娘兄嫂再难相见。想自绘一幅小像真容,留下陪伴慈母,略慰慈怀。吩咐荣兰把画案移到窗前,悬上菱花大镜,自己取出画具摆开,裁一幅宣纸用镇石压好,开了镜奁,对镜细染铅黄,巧梳云髻。不防苏映雪走了进来,见她如此,暗道:“就在装新了!此人实在毫无心肝!”气愤不过,故意笑道:“哎哟嗬,我的小姐!你本来就美得倾家倾城的,再这么一装扮,哼,莫非你还存心想倾国么?”丽君听出她语含讥刺,故作不知,反笑道:“映雪来得好,快帮我选选首饰。是插这支凤钗呢,还是簪那朵珠花好。”映雪赌气道:“都好,都好,好上天啦!”回头就走,自然没留意到窗前的画案和那面大镜子。
丽君苦笑摇头,坐到画案前对着大镜描画自己真容。才勾勒出头像,荣兰在旁已忍不住赞道:“啊呀,小姐,你真俊哪!”丽君道:“像么,有没有走样?”“像极了,活脱儿一模一样。”丽君自己对镜比较,果然不差。暗暗悲伤:“红颜薄命,今古皆同。我今日自留真容,却不知将来是个什么收场结果!”泪珠儿点点滴下,把画面污损了。只得另取了一幅宣纸,调色拈毫,重新画起。画不到一半,见镜中人神情悲戚,心里不禁一酸,手中画笔落了下去,又把画面污坏了。恨得她站起来,把笔一掷,暗自发狠:“枉自我自诩刚强,胜过男子。如今连一幅画也画不出来,怎谋干得大事?”索性不画了,把画坏的纸揉作一团烧去,倒头便睡。
次晨,鸡鸣即起,点燃灯烛,梳妆打扮好,摆开画具,铺纸握笔,澄心静虑,埋头作画。心境灵明,画得便快,不到巳刻,一幅小像便画成了。自己仔细端详,只觉得一阵阵心事潮涌,意绪沸腾,提笔在画上题下一律:
风波乍起乱如麻,玉质坚洁岂染瑕?避祸乔装离故里,一肩书剑闯天涯。纸鸢断线飘无际,金饰盈囊去有家。今日描容慰慈母,他年螺髻换乌纱。
题罢诗句,又给爹娘写了留书,把画和信收在一起。见荣兰笑嘻嘻走了进来,把手一张,手里捏着的是一把铜钥匙,是开后园门的。丽君叫她好生放妥。想到今晚便要离家,午饭后且到上房寻娘,能和她多聚片刻也是好的。
韩素音这些天,忙得喝口茶的功夫也没有,偏偏魁郎出天花,把个飞凤拴在屋里出不来。多亏苏娘子里外张罗,映雪也坐了娘的帮手。此时韩夫人见女儿来了,只以为她是因喜期临近,舍不得娘。忙丢开手边杂事,过来陪着女儿坐下。替丽君掠掠鬓发道:“孩儿,你这耳朵还没穿眼呢,怎么戴环子哪。”“穿耳怪疼的,我就不爱戴那劳什子耳环。别说这些没要紧闲话,娘,咱们说正经的。”韩夫人笑道:“这也是正经话呢。你看哪个女子不戴耳环。”丽君不住摇头:“我就不戴。我长了今年十六岁,从没离过娘,离过家。如今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再得相见。我心里空落落的发悚,实在舍不得爹娘和哥哥嫂嫂小侄儿。”眼圈儿不竟红了。
韩夫人忙搂着女儿,强忍眼泪道:“孩儿,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刘奎璧原配不上你,但事已至此,只有认命。好在刘家就在本地,不过隔了一道城门,你随时都可归宁。娘和你嫂子也会常来看你的。”听娘说到刘家,丽君慌忙拉开话题:“娘,临去之前,孩儿有一件事求娘。你一定要答应,我才去得心安。”“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娘哪会不答允呢?”丽君幽幽地道:“娘素日最疼的是我。我去了你百凡事都要看开些,不要伤心,不要过分惦记,免教伤了身体。还求娘劝住爹爹,千万不要为我多事、操心。娘依了我,我才得安稳。”韩夫人怔怔地道:“这是自然,何须你郑重求我。我和你爹爹思念你,就叫人接你回来小住。只要你在刘家夫妻和睦,平安如意,我们也就放心了。”丽君苦笑道:“但愿我此去能得平安如意,应了娘这句吉言,也就别无他求了。”母女两个又说了许多体己话儿。只要韩夫人一提刘家说什么如何孝敬公婆,对待丈夫的话头,丽君便立即岔开话题,对那些说话毫不理会。流连多时,丽君才辞了母亲,过嫂子这边来。见门户紧闭,门上贴着红纸,知是侄儿出天花忌讳生人。嘉龄早已搬去书房住了,不在房中。丽君隔着窗户和嫂子说话,求哥哥嫂子偏劳,自己走后代尽孝道,安慰高堂。飞凤也认作是嫁前惯例,半点疑心也无。两人隔窗叙话,丽君向嫂嫂珍重告别,回转幽芳阁来。
进得门来,阒无一人。苏娘子母女都还在上房忙活,两个值夜的婆子也不见人影。丽君带着荣兰,早早熄灯睡下,假作睡熟。听得远处起了更鼓,再过一会,楼下映雪母女回来了。苏娘子拿着烛火,上楼来各处照看了一周,下去关门睡觉。慢慢人声寂寂,一座阁子黑沉沉静悄悄,所有人都睡沉了。丽君直待三更敲过,轻轻起来,点上灯。荣兰也是醒着的,忙起床拿块黑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