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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何以解忧思-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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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豫战战兢兢趴在地上不敢起身,头皮上冒出的汗顺着额头鬓角往下淌,全是冷汗。他微微挺颈,那只未伤的眼瞧见皇帝在殿中快步兜着圈子,赤金色织成燕居服下摆和素色足衣晃得眼前全是金花白花,终于,皇帝在他身前停下,元豫将头贴地低了,一声怒吼似狂风席掀了屋瓦——皇帝龙颜大怒。
  “把那逆子给朕关进大牢!”
  ……
  大理寺。
  李忧离呆坐良久,手握着抚悠送他的上绣双鸳鸯的荷囊——伊人言笑风采尤在耳边眼前,如今却只遗这缕青丝,张口想要唤她的名字,一口鲜血呕出,凝噎无声。
  ……
  这雨下个没完,雷声绵绵却有气无力,走出甘露殿的元豫抬头望了眼被雷电闪得苍白的夜空,一声吁叹被背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噎了回去,那声音道:“难哪。”回首见是医佐皇甫逸,元豫怪道:“何事‘难’哪?”皇甫逸拱手行礼,言道未携雨具,欲与元豫同行。元豫自无不可,只是仍惦着追问。皇甫逸顾左右而不言,伸手请元豫先行,元豫知此处不便说话,二人便边走边叙。
  “六郎今夜不当值?”元豫问。皇甫逸道:“棘卿可真是累糊涂了,已过了卯时,我刚值完一宿哩。”元豫停步望了眼天,早该泛白的天空仍暗如深夜,兀自摇摇头:这一夜折腾得都忘了时辰。
  “相王伤势如何?”元豫又问。皇甫逸撇撇嘴:“不好说。”元豫递过一个诧异的眼神:这有什么“不好说”?皇甫逸意味深长道:“回去得早,还能赶上一碗热汤饼。”元豫恍然大悟:相王若真伤势严重,皇甫逸怎么可能此时出宫?看来相王的伤,并不重了。“滑头。”元豫笑斥。
  二人出了月华门,皇甫逸方道:“把岐王请到牢里去,要我说,这是件难事。棘卿虽有圣人口谕,岐王却毕竟是岐王。岐王性情刚烈满朝皆知,若真惹出个好歹,”朝上拱拱手,小声道,“(至尊)不会自省失误,只怕要把账记在棘卿头上。”这话可真说到元豫心坎上了,叹道:“如何不是呢?”又问:“六郎有何妙计?” 皇甫逸摆手笑道:“我一个行医的,只会治病。”
  治病?元豫忽想起要紧的事,挽了皇甫逸的胳膊拉他快走,边道:“六郎随我去趟大理寺,这个忙你可不能不帮!”后者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惊诧道:“棘卿这是做什么?”元豫急道:“岐王与相王互殴,岐王也受了伤,你正随我去瞧瞧。”——不论如何,万不能再让岐王在大理寺出事了。皇甫逸被他拉着快走,不以为然道:“岐王打相王吃不了亏。再说……再说这趟浑水我还是别淌了。”元豫回头瞪他一眼,挽紧了他:“谁叫你赶上了!”皇甫逸忍不住翻白眼,心想:就算他是杏林之中后起之秀,人缘又好,就算元鸣鹤是他表舅连襟的堂弟,他刚忙了一夜,凭什么……“唉唉,大理寺有没有热汤饼?多来些羊肉,加茱萸!……”
  ……
  皇甫逸脸埋在一只硕大的汤碗里,氤氲热气驱散了绵绵清寒,在元豫恶狠狠地注视下,恋恋不舍地吞了最后一口汤。元豫黑着脸问:“吃饱了!”陈杭之一见他二人就焦急万分地说岐王吐血了,可皇甫逸却只看了几眼说是“急火攻心”,要吃饱了才肯为岐王诊脉,气得元豫心下直骂竖子。
  “饱了饱了。”皇甫逸擦擦嘴,这时寺丞来报元豫说皇甫少游要的酒备好了。皇甫逸看了眼,五个壮汉一人揽着两个酒坛,一坛一斗,捏捏下巴,点点头:“十斗酒该够饮了。” 
  一拍大腿,皇甫逸起身道:“好,我去瞧瞧,你们把酒搬进去。”元豫拦他:“你这是做什么?岐王病了你还让他饮酒?”皇甫逸“欸”了声,道:“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脉而知之谓之巧。少游虽不敢自诩,但方才看了几眼便已知晓其中症结,也知道该如何治法。棘卿啊棘卿,是你懂医还是我懂医?”元豫无言以对,皇甫逸遂引着众人先将酒搬进去,末了嘱咐:“闲人免进,不要打扰我为岐王医治。”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元豫推出去。元豫早被这小辈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可谁叫这尊药王菩萨是他非要请来的!只得拉住他道:“也罢也罢,随你随你,只要岐王无恙!”皇甫逸笑道:“明日保证还棘卿一个生龙活虎、精神抖擞的岐王。”拂了他的手,将众人关在门外,走进寝室,关了二道门。
  李忧离仍还穿着湿衣,衣裳虽已半干,泥垢却十分显眼,至于襟前那道暗红则更加刺目。他面墙蜷缩着,身体止不住抽搐,贴在脸颊上的荷囊已经完全湿透。
  皇甫逸虽只看了几眼,外人以为草草,实则是以医者之心眼:第一,岐王的伤都是皮外伤,不疼不痒;第二,那荷囊是女人的东西,岐王真正的伤,怕是情伤。皇甫逸从前以为岐王多情,从未听说过他中意哪家娘子,莫非是前不久闹得沸沸扬扬的辛玄青之女?辛酉仁虽在朝上栽了跟头,但这恐怕更证明岐王与辛女确有其事——不然以岐王之尊如何会去对付一个贪赖小人?那辛家的娘子莫非……
  “酒是这世上最好的疗伤药。”
  皇甫逸坐于案前,拎了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其余全倾在地上——让酒香充分挥放出来——独品着剑南烧春观察李忧离的反应。后者起先无动于衷,当酒香盈于室宇,却似傀儡一般缓缓起身,不由自主地被酒的芳香牵引至几案前,他看了眼皇甫逸,对面坐了,端碗就饮。
  皇甫逸引身起,用力抓了他的手腕,灼灼目光盯着他呆滞的脸:“不管发生了什么变故,要醉只此一次,要消沉,也只此一日。明日,或者醒,凤凰涅槃,大王生;或者不醒,俎上鱼肉,大王死!”
  决生决死,在此一念!
  过了片刻,李忧离麻木的眼神缓缓移向皇甫逸的手,英毅的剑眉攒向眉心,猛地掣肘挣开,一饮而尽,熊熊烈火一路从口烧到喉从喉烧到心,和着咸涩的泪、腥甜的血灼烧着胸中块垒,仿佛听见崩塌的声音。
  皇甫逸奋力将酒坛全部拍开,拍到第九坛,手掌又红又麻。李忧离先是一碗碗干,而后起身拎了酒坛往嘴里灌,最后那酒直接扑头盖脸倾在面上,高歌长啸大笑大哭却不见泪水,因为都在酒里……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
  “阿璃……阿璃……”
  这辈子,李忧离再没喝过这么痛的酒。
作者有话要说:  哦,我突然想起来,女主好像下线好几章了23333

☆、顾深恩

  清晨,江上烟霭沉沉,一叶小舟摇摇晃晃向对岸摆渡,荆钗布裙的女子怀抱婴孩,似是她丈夫的男人坐在一侧殷勤询问,女子脸色煞白,紧咬牙关,晕眩得只顾抱紧了孩子,无暇多看男人一眼。男人不忍看她受苦的模样,索性别过眼去——透过浓雾遥遥看见岸边些许人影,便问船夫:“船家,对岸怎那许多人?”听闻这话,晕船的女子也紧张地抬头张望,船夫却“哟呵”一声:“郎君花眼了,是片林子。”男人也希望是自己草木皆兵,但还是站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紧了前方。船渐渐接近,先前的影像也越来越清晰——那确乎是人影!船家见势不妙,大叫一声:“不好,官兵!”扔了船桨,弃船跳水。
  男人惊得一个趔趄险些从船上翻下去,急忙抓住船桨,气急败坏地大喊“船家”,后者却哪肯回头?男子不谙舟楫,使出浑身解数那船却只在原地打转,摇晃得如同小儿摇车。女子紧紧把住船舷,忍不住呕吐起来。一连串的动静惊动了岸上,只听岸上喊道:“有人!有私渡的人!”
  男人堪堪把稳了方向,一幢艨艟已追至身后,大船掀起的波浪险些将小船掀翻,在一片叫骂威吓中二人被拉扯到大船上,押解着驶回岸边,推搡上岸。“将军将军,我们只是寻常百姓,不是恶人!”男人不住求饶。押解官兵哂道:“寻常百姓?为何不走官渡?”又索要过所,男人自是拿不出来。“没有过所,趁天不亮偷偷摸摸过江,还说是寻常百姓?”从后一脚踹在男人膝盖窝里,骂咧咧道,“走!去见参军!”
  《佛说五王经》中云怨憎会苦,说的是怨恨交布之人各自相避,恐畏相见,若迮道相逢,则两刀相向,怖畏无量——而此情此景却只这一对男女“怖畏”,那参军可是仇人见面分外喜呢——相王在至尊面前为他求了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如今终于被他等到!
  辛酉仁箕踞榻上,口衔着一枚梅子,肥厚的腮肉颤抖几下,“噗——”将梅子核吐射到女子脚下。男人被这无礼行径惹恼,待要发怒却被女子拦下。辛酉仁起身下榻,左右踱步,一双窄缝细眼将女子上下打量一番,掌一合,“语重心长”道:“抚悠啊抚悠,可让伯父我找得好辛苦!” 
  *******
  司空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太傅上柱国齐国公自从岐王收复河东,一直称疾不朝,闲居在家,或是往终南山中“养病”,半仕半隐。因他是已故张皇后的兄长,妹婿也就高官厚禄地养着,任他清闲。
  天子卧内。精美的红地金蓝联珠天马纹波斯地衣上一只三花狸奴正扭颈舔毛,张伯穆抽开木画紫檀棋局的小屉,从龟形棋盒里取出一枚棋子,也不就榻,席地坐在狸奴跟前,指夹棋子在它眼前摇晃。狸奴摇摇脑袋,疏松压扁的颈毛,蹲坐起来,琥珀色的猫眼来回盯着棋子,伸爪要抓。
  张伯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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