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的山岭-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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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女孩子几岁?
你怎么把人家骗到手的?
被大家揶揄,喝了一会儿酒。
深町和凉子进展顺利。
他心想:这样自然地交往,大概迟早会在一起吧。
假如有什么妨碍两人交往的话,就是凉子察觉到了。
凉子察觉到了。
深町心中挥之不去的焦躁。
他十分清楚,凉子八成比自己更在意。
栖息在自己心中,名叫羽生丈二的这个男人。
两个月前——
“你要去吧?”
凉子问他。
“你还想去爬山吧?”
凉子一脸不安地问。
“我受够了。”
她直截了当地说。
“我再也不希望我认识的人死在山上了。”
凉子在山上失去了父亲、哥哥岸文太郎和羽生。
她失去了三个人。
而如今,凉子察觉到了羽生丈二栖息在深町的心中。
“我不会去。”
深町说道。
想去也不能去。
自己只是在跑步而已。
如果不跑步,心情就静不下来。
“那,为什么你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在跑步呢?”
凉子对他说。
那件事成为话题,只有当时那一次。即使见了面,彼此也不会提起那件事。因为凉子和自己都害怕说出口。凉子先察觉到,如果作为话题,我大概也会察觉到。若不作为话题,就能假装没察觉到。如果若无其事地保持沉默,久而久之,我大概就会停止跑步了。如果放任栖息在深町心中的羽生不理,羽生大概也迟早会安静。
深町一面想那种事,一面喝酒。
喝酒的节奏变快了。
我能够豢养栖息在我体内的羽生吗?
豢养羽生丈二这头野兽——
如今,我能明白。
羽生丈二这头野兽对于疼痛有多么敏感,而且多么容易受伤。
任性而纯粹。
绝对不会忘记伤痛。
因为那种伤痛而活。
醉意上身。
作呕欲吐。
就这样吐在这张桌上吧。
粗暴的情绪涌上心头。
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把羽生丈二的事、登山的事、圣母峰的事也全部说出来。
克制!
就算在这里说出那种事,也只会显得丑陋肮脏。没有必要说出来。任谁都有一、两件必须留在肚子里的事情。
凉子自从那之后,也不再提起圣母峰的事。她忍耐想说出口的冲动。深町明白这一点,十分明白。
算了。
如果要吐真言,不是在这里。
而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若是羽生,便会那么做。
深町诚也要那么做。并不是因为羽生那么做,我要基于自己的意志那么做。毕竟,我不是羽生丈二。
我是我。
四十一岁。
这个四十一岁的人喝醉酒想吐。
任性而纯粹?
擅长压抑心情而不纯真。
我在想什么呢?
这样下去的话,真的要吐了。
去厕所——
“我去一下厕所——”
深町如此说道,站起身来。
路走不稳。
下楼梯去厕所。
进入厕所,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强烈的呕吐感忽然一拥而上,吐了出来。
吐了一大堆。
抱着坐式马桶,把酸臭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把手指插进嘴里,压住舌根。
呕吐。
吐了好几次。
没有东西吐之后,突然觉得通体舒畅。
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必须让胃休息。
一打开隔间的门,工藤站在眼前。
“你喝醉了吗?”
工藤问他。
“我没事。”
深町说道。
“你有点喝太多了。”
“我去公园醒酒一下。十五分钟左右就回来,请你告诉大家,我去跑今天的运动量。”
如果岸凉子来的话,能不能替我告诉她,我马上回来呢?——深町把凉子的事托给工藤,走向玄关。
在玄关跟店里的人要了寄放的外套,把它穿上。
今天,拿出好久没穿的外套。
在加德满都穿的外套。
手穿过袖子时,淡淡的味道传进鼻孔。
加德满都的那股味道。
那股气味。
阴暗的喇嘛寺里灯油燃烧的气味。
大麻树脂的气味。
牛的臭味。
粪便的气味。
人的气味。
雪的气味。
汗的气味。
众神的气味。
哪怕再细微,都有如此多种气味溶入那股细微的味道中。不管那股味道的来源是多么细微的粒子,深町都能分辨出这么多种气味。
因为我喜欢那个杂乱的城市。
然而,再也不能去的城市。
但是,傍晚穿上它前往新宿时,明明认不出这股气味,为什么现在又认出它了?
或者,这是酒醉的大脑闻到的幻嗅呢?
难道是因为我一直在想当时的事,所以现在才察觉到之前就闻得到的这股气吗?
有点脏的墨绿色棉质夹克。
回来日本之后,一次也没穿过它。今天,因为要和许久不见的爬圣母峰时的成员见面,所以穿了这件夹克。
深町走出店外。
4
樱花树在深町的头顶上婆娑作响。
黑暗中,樱花树的树枝不停颤动。
风不停止。
樱花树上的花全都凋谢了。
枝桠吐翠的樱花树。
樱花树的新叶,在头顶上起伏。
空气不热也不冷。
风从深町发烫的身体夺走体温。
五月——
连假刚结束的晚上。
令人心痛的新绿充斥四周。
绿意的气味溶入风中飘了过来。
植物刺激感官的气味。
它在深町的头顶上片刻不得闲。
沙沙地上下起伏。
叶樱宛如深町的心情般忽上忽下。
不肯安静。
明明身体正要清醒,樱花树却喧闹不休,好像要煽起心中的炭火。
是什么呢——?
深町心想。
是什么在喧闹不休呢?
是什么在煽动我呢?
每次樱花树的叶子沙沙摇晃,深町的心情就会被挑逗得左右摆荡。
心情忽上忽下。
叶樱不肯安静。
是什么在喧闹不休呢?
是什么在上下起伏呢?
深町走着。
不管走多久都不够。
绿叶沙沙起伏。
几欲发狂。
几欲发狂,差点死去。
如今,黑暗中充满了日渐茁壮的生命气息。
恼人地几欲令人窒息。
不知不觉间,渐渐加快了脚步。
像是被绿叶的沙沙声催促似地,深町跑了起来。
在樱花树下。
为何如此痛苦呢?
心情慌乱吗?
四十一岁。
我今后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呢?
能够到哪里呢?
不晓得。
莫名所以的深町跑着。
莫名所以的深町心情纷乱。
心情纷乱的深町跑着。
因为不晓得,所以心情纷乱,因为心情纷乱,所以跑着。
跑了几分钟呢?
跑了多远呢?
天晓得。
天晓得至今跑了多远,今后能够跑多远呢?
大概在公园内跑了几圈吧。
醉意再度上身。
好痛苦。
如果吐得出来就吐!
给我吐!
跑步。
深町跑步。
几欲发狂。
几欲发狂的深町跑着。
不晓得什么哽住了他。
哽住哪里了呢?
喉咙吗?
胸口吗?
心脏吗?
大的东西哽住了。
那从身体深处窜了上来。
莫可名状的东西。
那哽住了。
好大。
好热。
具有高温的东西。
身体因为那个莫可名状的东西的大小,差点破裂。
身体因为那个莫可名状的东西的温度,差点烧焦。
几欲发狂。
几欲发狂,心情纷乱。
无法忍耐了。
冲进草坪中,紧紧抱住樱花树干。
紧紧抱住,在它的根部又吐了。
吐吧!
吐吧!
吐了好几次。
吐了一大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东西可吐。
不管怎么吐,还是吐不够。
酸臭的气味。
嘴巴四周弄脏了。
手帕跑哪里去了——?
把手伸进口袋。
以左手探了探夹克的左边口袋。
以右手探了探夹克的右边口袋。
找到了。
不是手帕。
右手的指尖在右边口袋中,碰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发出“砰”一声。
是什么呢?
不晓得。
深町用右手指尖拎住,把它从口袋中拿了出来。
在路灯的光线中,看了它一眼。
色泽美丽的东西。
“噢……”
深町叫了出来。
噢——
坚硬的东西。
坚硬的碧绿石头。
是土耳其石。
第一次看见时,它挂在岸凉子的脖子上。
土耳其石。
羽生娶为妻的雪巴族女子,安伽林的女儿朵玛,她的母亲原本戴在脖子上的东西。
对了,自己在西南壁没把它交给羽生。
而且,就那样把它放进这件夹克的口袋,一直到刚才才想起来。
不,忘记的不只是这颗土耳其石。
而是令人喘不过气的精彩时光。
这个地方所没有的时间存在的地方。
这副躯体中曾经塞满了那种时间。
自己曾经亲身经历过那段。
我没有忘记。
我一直在思考这段精彩时光的事。
没有结束。
一切都尚未结束。
自己还在半路上。
喂——
有声音。
你终于找到我了吗?
总觉得清楚地听见了羽生丈二的声音。
我明明一直在这里。
噢,对了。
原来如此。
人有权利。
无论被剥夺什么,无论失去什么,最后剩下的唯一权利。
那就是可以为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赌上性命的权利。
怎么办?
土耳其石问道。
噢——
深町将它紧握在手中,抬起头来。
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