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的山岭-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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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
土耳其石问道。
噢——
深町将它紧握在手中,抬起头来。
叶樱上下起伏。
发了狂似地上下起伏。
已经不行了。
身体在颤抖。
那像是溃了堤似地,从深町的体内溢了出来。
深町已经无法阻止它了。
脚在颤抖。
膝盖在颤抖。
身体在颤抖。
泪水宛如喷火似地洒了出来。
低下头。
泪水滴滴答答地在鞋子和地面上形成水痕。
“深町先生……”
有声音。
是女人的声音。
令人怀念的女人的声音。
转向一旁。
岸凉子站在那里。
“我去店里,工藤先生说,你大概在这边——”
凉子的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从正面盯着深町。
深町被她看着。
他以求救的眼神看着女人。
叶樱上下起伏。
叶樱喧闹不休。
凉子的嘴唇动了动。
凉子的嘴唇想说什么。
然而,没有说话。
叶樱的喧闹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沙沙。
沙沙。
接着——
凉子的双唇开启。
“好吧……”
凉子说。
“你可以去。”
她的声音传进了深町的耳朵。
“这两个月,我一直在想那件事。今天,我想说那句话……”
泪水从凉子的眼中滚了下来。
“你可以去。”
深町看着凉子,想叫她的名字。
然而,那没有化为语言。
从深町的唇间发出来的是,低沉的呜咽之声。
众神的山岭下 终章 无人履及的山峰
1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九日十二点三十五分
海拔八、八四八.一三公尺
我独自一人。
既没有以登山绳绑住彼此的绳友,也没有一起走在前后左右的伙伴。
我走在雪的棱线上。
像爬行般地走路。
风从右手边吹过来。
风势并不强劲。
连雪烟都扬不起的风。
就圣母峰棱线的风而言,等于没有的风。
绒布冰河末端一带的蓝天里,飘着几条像女人细发般的云。
在尼泊尔那一边一看到那样的云,就代表要变天了。
在这一边的话——
这一边?
根本没有这一边或那一边。
我走在棱线上。
不属于尼泊尔或西藏其中一个人类创造的区域,这里是连结天与地的交界的空中走廊。
珠穆朗玛峰的——
Sagarmatha的——
迈向圣母峰顶的一条雪的走廊。
多么壮丽的风景啊。
我的左右是一望无际的整个地面。
东西走向的绒布冰河。
数不清的岩峰。
山群。
也看得见洛子峰。
看得见从尼泊尔这一边仰望看过的那座雪和岩石的峰顶。如今,我走在比八、五一六公尺的那座峰顶更高的地方。你能相信吗?我现在俯看着洛子峰顶唷!
你能相信吗?
喂。
没有答案。
答案是剧烈的喘气。
我一步步地接近。
朝比洛子峰更高的地方迈进。
群山之王。
这地上的王。
面向前方,只有圆润的白色雪峰,以及蓝天。
那里正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地方。
圣母峰顶。
我渐渐接近那里。
一小时走一百公尺。
还要走多久呢?
以膝盖拨开雪,向前跨步。
一步。
然后喘气。
为了走区区一步,要喘气好几次,然后再跨出下一步。
永无止境地反复那个动作。
反复那个动作,峰顶会在终点吗?
反复做这件事,就能抵达峰顶吗?
无氧。
单独。
想以这种状态爬圣母峰,是一种有勇无谋的行为吗?
并非想象羽生丈二一样,在冬天从尼泊尔那一边爬西南壁。
春天,从西藏这一边走传统路线。
自己只能走这条路线。
无法从尼泊尔登山。
因为被禁止入境。
所以,要从西藏。
就路线而言,从尼泊尔攀爬比较轻松。
相较于冬天的西南壁,就像是健行。
然而,就高度而言,尼泊尔和西藏一样。无论从哪一边爬,都要在同样的高度,呼吸同样稀薄的氧气。
好像稍微起风了。
风势好像渐渐增强了。
然而,别在意!
这里一年到头刮着风。
没有风反而是异常。
这条路线和一九八〇年,雷恩霍·梅斯纳无氧单独到达圣母峰顶时一样。
这是一九二四年,马洛里和厄文试图抵达峰顶的路线。
安伽林和岸凉子在六千五百公尺的基地营。
与两人道别,是在五天前。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天应该会在基地营再见到他们。
在七千九百公尺的地点因暴风雪而躲进帐篷,原本预定在那里过一晚,结果却过了三晚。
写信寄给尼泊尔的安伽林,是在去年五月。
我想从西藏这一边无氧单独攀登圣母峰。要走的是传统路线。季节是春天。
我写道:请你务必协助我。
安伽林没有马上回信。
过了六月、过了七月、过了八月。
按照我的计划,能够信赖的雪巴族是不可或缺的。而且对我而言,能够信赖的雪巴族就是安伽林。如果没有他的协助,这项攀登不可能办得到。
安伽林回信,是在九月之后。
我协助你——来自安伽林的信中如此写道。
安伽林写道:之所以晚回信,是因为我在犹豫。
我无法回答是要协助你,还是不协助你。我已经不想再在山上失去亲近的人了。然而,我下定了决心要协助你。假如你还没决定伙伴,我想当你的伙伴——信上如此提到。
接着,持续着训练体力和搜集资讯的日子。
将近一半的必需装备,是安伽林从尼泊尔那一边攀越朗喀巴山,用牦牛运到这里来的。
今年九月,爬上了卓奥友峰。
这趟登山,有安伽林扛着氧气同行。
我没有使用氧气。
我直接带着去爬圣母峰时自己可能会带去的粮食和装备,扛在肩上。
基本上,和羽生准备的东西一样。
一旦靠自己备齐一样的东西,就会明白羽生是如何一再拟定自己的计划。
和羽生攀爬时的不同之处,顶多是这次在装备中多加了一支滑雪杖。
并非要爬像西南壁那种岩壁,所以滑雪杖作为爬雪山的辅助道具,相当管用。
虽然安伽林以同行者的身分经常在身旁,但我自认为是单独行动,所以必需品全由自己拿,必须的事全由自己做。
在与爬圣母峰相同的条件下,去爬卓奥友峰八、二〇一公尺的山峰。如果兼有适应高度目标的这趟登山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十月就去爬圣母峰。
那是安伽林同意协助我时开出的条件。
九月,我达成了那项条件。
身体状况良好。
于是,在十一月挑战了圣母峰。
从西藏的定日进入绒布,用牦牛把行李从那里运上六千五百公尺的地点,设置基地营。
在那里等好天气,五日前从基地营出发。
但是,圣母峰比卓奥友峰更高了将近七百公尺。在喜玛拉雅山,如果一天可以上升的高度是五百公尺,第二天再往上爬即可到达圣母峰顶。
已经越过了八千六百公尺。
风势增强。
身在高空的风中。
挤出体力。
当时——
西南壁的途中更痛苦唷!
当时,我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心理准备。
然而,这次我累积了比当时更多的训练。也以同样的条件爬上了卓奥友峰。
但是,自己现在身在比那次爬西南壁时更高上许多的地方。高出了七百公尺。氧气更稀薄。不管怎么呼吸,都没有多少氧气进入肺中。
为何要爬呢?
为何要走呢?
你当时是为了反复这种痛苦的事,而下定决心的吗?
你究竟打算反复做这种事到什么时候呢?
就算攀登,就算登上峰顶,这也不是世界上头一遭。有好几个人在这个季节,无氧爬完了传统路线。
也有照片为证。
众所皆知的路线。
即使做这种事,也不会声名大噪。
也不会有赞助商。
散尽钱财,使用全部仅有的一点存款,你爬到了这里。
回去之后,这趟登山在日本会变成钱吗?
不会。
不会变成钱。
然而,我不是为了钱而爬。
哇,既然如此,你是为了什么而爬?
我是为了什么而爬?
我不晓得,不要问我!
我知道唷!
你知道什么?
你是为了一再反复而爬。
一再反复?
没错,站上那座峰顶之后,你要怎么办?
站上之后,我要怎么办?
那样就结束了吗?
活着回日本,明明觉得再也不要来这种辛苦的地方,但是心又会开始不安分。
又会心痒难耐。
抽出登山的书,不知不觉间,又开始准备下一次登山。
我说的没错吧。
大概是那样没错。
就算站上那座峰顶,也不会有答案。
我已经知道了。
也不会捡到金钱或女人。
羽生应该也十分清楚这一点。
那,那家伙为什么爬呢?
为什么爬呢?
你问我,我问谁?
那种事情大概不重要吧。
为何登山呢?
羽生没有在寻找那种答案。
我也是。
那种事或许会说出口,但那是场面话。
对世俗和自己的场面话。
其实,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知道,自己去爬山,大抵不是为了寻找为何登山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么,为何爬山呢?
为何要去那里呢?
不晓得。
至少,我可以这么说!
我不晓得谁以何种方法站上了那座峰顶几次,但是对我而言是第一次。
对我而言,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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