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天下-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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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书烨一摔笔,叹了口气,便回府了。
朝斗
那一天,阮征站在乾清宫门前高高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眺望远方的长空万里灼灼烈日。不远处还隐约传来一阵阵哀嚎之声,似乎在大喊着‘冤枉’二字,只是人越走越远,声音越来越模糊,最终只剩下瑟瑟的风声,消弭在干冷的深秋。
阮征叹了口气。
拖走的人是户部侍郎李冲田,因为收受贿赂中饱私囊而被拖出去砍头。折子是李桐晋递的,他御笔朱批的。
此案证据确凿无可狡辩,摆明了谁救李冲田谁就是与天下人作对,于太后尚且不敢开这个口放人,成皇叔孤掌难鸣,也只能眼看着自己的心腹重臣李冲田被拖进大狱。
阮征在朝堂上说:“李冲田一案尚有多处疑点,只怕他不过是是冰山一角,朝廷要廉政,便必要肃清官场风气,此案定要彻查到底。”
所谓冰山一角之冰山,朝堂上谁人不知阮征所指是谁?!太子党、成王党斗了小半年,太子一直偏向保守避其锋芒,只怕是如今终究沉不住气要与成王一决高下了。
成王气白了脸,眉头紧锁苦思无解,在乾清宫兜兜转转,一抬头方才发觉众朝臣不知何时走了个精光。
大殿空旷,空落落的乾清宫门前,却见了一道纤瘦高挑的背影逆光而立,袍子上金丝雕绣的五爪团龙泛着淡淡的金光,朝服被金色的腰带束起,勾勒出背脊优雅的弧度。
成王愣了一愣,那背影被阳光镀了一道金边,高高的站在远处,那一瞬间,竟让他有种妖异的美感……
……
阮征感到一道阴影遮挡了斜射而来的阳光,侧首,却见了成王与他比肩而立,也不看他,却只是叹了口气,说:
“李冲田是个好官。”
“他贪赃枉法收受贿赂,何来好官之说?”阮征不动声色的答。
“……你我心知肚明。”成王沉声打断了阮征的话,却并不想纠结于此,叹了口气,再没说话。
却就在成王想要转身回府的当儿,却见远处一道人影急匆匆的跑过来,却是成王府的小厮,冲到了近前,见了阮征站在一侧,张了张口,面露难色。
成王摆了摆手,那小厮便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满面沉痛,答道:
“李大人,李大人他,咬舌自尽了!”
什么?!
成王的脸一黯,却终究压住了震惊,摆了摆手挥退了小厮,兀自站在夕阳下,心中却如万马奔腾不能平静。
仆人很快走得不见了影子,成王突然侧首冷冷的盯着阮征:“是你?!”
阮征一愣,却又淡然一笑:“……这个时候,最不希望他死掉的人——应该是我啊……”
他倒是想接着李冲田这条引子,牵出来一大票成王党投牢下狱,可省去了他不少功夫呢!
成王盯着阮征唇角嘲讽的笑意,心底忽然一冷。
“……冰山一角……”
冰山一角!
李冲田活着落在刑部的手里,阮征便总有法子让他招了他想听的供词,若是李冲田签字画押,怕是成王党一干人等都岌岌可危……
只是,李冲田虽是忠信之人,却也不到能轻易赴死的地步,如今死的这般干脆,怕是阮征朝堂上所言之‘冰山一角’传到了他那个果决的母亲耳朵里了……
阮征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可惜。”
成王瞪着他,仿佛身边站立的是一只妖魔怪兽。
“治理天下当行仁政,杀戮肱股重臣,动摇社稷根基,又如何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仁政?”阮征转头,看着成王气得煞白的脸,却被他这副激动的样子逗笑了,干咳了数声终于压下笑意,便肃颜道:
“如此说来,若是日后成皇叔得了天下,便要施仁政治国了?”
成王神色肃穆,定定的点了点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古往今来,多杀戮而民心散的例子还不够多么?!”
阮征却忽然懒懒散散的笑了一下,反手拍拍成王叔的肩膀,道:
“那古书烨呢?你好心免了他的罪责,他却在群儒聚集的论儒会上写文章骂你,这也是仁政?!”
却是前几日京城里群儒云集,开了个儒家盛典之论儒会,大部分都是写诗作词,却也不乏许多有志青年写文评论时事。
前些时日成王母子大赦天下,放了不少腐儒也在其中。此次论儒会上便大肆唾骂阮征父子□,歌颂成王母子大德广厚。
可就在论儒会上痛斥太子□的声音压倒一切的时候,却突然有人拿出一篇《论礼》,此文短小精悍,区区三百余字,痛陈成王久居都城心术不正,广施恩惠收买人心,阮征乃是正统血脉,理应继承大统顺应天意。
此文文笔犀利洞彻人心,在论儒会上一出现,便立刻震惊四座,原本一边倒的舆论局面便出奇的瞬间逆转了。
众人争相传阅此文,没多久便寻到了执笔之人,却正是被阮征重罚,伤重于家的古书烨。
此文之后,古书烨又撰文多次,次次笔锋更锐,直指成王痛处,大赞太子英明。
成王的手下疲于应对,却屡屡被辩驳得哑口无言。
一场儒家盛会,最终变成了拥护成王和太子的论战。古书烨一人舌战群儒,虽未全胜,却也为阮征赢得了不小的名声。
论儒会散去,古书烨的文章却被翻印多次满朝传阅,众儒无不惊叹他的文字笔锋,每每反复咀嚼,赞不绝口。
阮征偶从街头得了一份文稿,却也不由为文笔所叹服。原道他只是文笔绝佳、才学惊艳,却不曾想古书烨竟能对他忠信如此,他对此人也算是刻薄无情,他竟能仗义执言著文相争。
成王对古书烨在都城文人之中掀起的风波早有所闻,初见古书烨的几分骂他的文稿时,却也忍不住赞叹其文字绝佳。
此刻被阮征提起古书烨,成王却脸色坦然。
成王负手而立远眺斜阳,只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衰;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畅通言路,本就是为了听到更多不同的声音,方能知利弊,权轻重,天下得安稳。我放了古书烨,并不是为了他著书立说对我感恩戴德,而是敬慕他文笔一绝见识过人。如今他文中所言虽并非全然属实,于我却也是一个示警。”
“他骂你,你也不气他?!”阮征一挑眉,肃穆的脸上不由带了一丝疑惑。
成王摇摇头,“不。”
阮征一笑,却转过头看着天边如火的夕阳,叹了口气,半响,道:
“好,成皇叔,如此我们便打个赌,且看这天下到底是能如你之仁政呢?还是如我之法治。”
入狱
那一日的赌约之后,两人也许都不曾料到,隔夜皇帝驾崩,淮军兵变,寿王举兵勤王,一夜之间天地变色,成王便在于太后的扶持下,昂首阔步坐上了帝位。
保护都城帝王宗室的御林军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就被饱经战场凶悍狠厉的淮军缴了械。
太子府一夜败落,淮军冲进太子府,匪盗一般将金银珠宝古董字画洗劫一空,姿色姣好的女眷被当官的掳掠,余下一干丫鬟婢女便被兵丁肆意凌/辱。唯有阮征的几个妻妾出身名门家世显赫,方能逃过一劫,却也被上了枷锁镣铐送进宗人府大牢。
在这一场浩劫动乱之中,却也多亏了阮征的妻妾出身高贵,方救了许公子和那净因寺里的新欢聂浪,两个人与淑妃等人栓在一起,蒙混着送进宗人府,方才免去了兵勇的凌虐。
宗人府里一夜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女人的啜泣,孩童的哭声,淑妃的儿子只有三岁,被抱在怀里与母亲一同关进监牢。
淑妃隔壁的几个牢房里分别关着太子正妃王氏,侧妃刘氏,两个人的孩子都七八岁了,被单独被关在远处的牢房,此刻两人忧子心切,正哭得痛彻心扉。
聂浪的牢房被安在王氏和刘氏的隔壁,只听闻两个女人哭得歇斯底里,却让他眉峰紧蹙,心烦至极。
聂浪不喜欢女人,尤其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人,现在他被满室哭哭啼啼的女人围在中间,着实要了他的性命一般。
他坐在地上,斜倚着牢房的木栏,胳膊搭在单屈的膝上,背对淑妃,面朝王氏,怎能不惹他心烦至极。
他们已经被关在这牢里整整三天了,着期期艾艾的哭声也整整折磨了他三天三夜,聂浪紧皱眉头,只觉得自己的忍耐早已到了极限,若不是此刻深陷囹圄性命危机,恐怕他已经冲过去把那两个女人打晕闭嘴了。
此时忽然听到哗啦一声,牢门拉开,七八个人前呼后拥谄媚颜色着走进牢房,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虎背熊腰满面虬髯,却穿了一件正二品的武官朝服,却正是淮军的大将军——林明勋。
林明勋一进门,看见太子的两个儿子吊在一侧,王氏、刘氏虽形色狼狈,却毫发未伤,顿时眉头一皱,冷哼道:
“这几个人怎么还不速速办了?!宗人府是浪费余粮养余孽的么?!”
几个随员立刻满面惊慌的连连告罪,一个官员暗暗指了指王氏、刘氏,道:
“一个是怀王的长女,一个是刘将军的甥女,下官品级低微,着实惶恐,还等大人决断啊!”
林明勋皱了皱眉,没在言语。
怀王的确不好惹,成王此次成事,据说也得了怀王的提携,他的长女自然不能说动就动。
林明勋碰了软钉子,心里总归要找个出气口,彰显官威,他又在牢里扫了一圈,却正见了一侧牢里的许公子和聂浪,面上一丝邪笑,朝二人一抬下巴,道:
“这两个是什么人?”
一侧的随员立刻心领神会,一拱手笑的谄媚至极:“回大人,此二人是太子的男宠,左侧的这一个是冠绝都城的头牌小倌,阮征那竖子对此人颇为宠爱,掏心挖肺奉若至宝,甚至不惜闹得满城风雨声名扫地,想必大人前些时日也有所耳闻,右侧的这一个便是阮征新收的弄儿,据说是衮州从事前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