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之晨-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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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片刻,才无奈地开口道:“你派人来救,我便知已然脱险,身上亦是伤重疲惫,是以就一直装昏,直到现在。”
“为什么要装昏?既已脱险,你却又是在害怕着什么?”
杜锦秋良久无语,隔了半晌,才勉强地动了动唇:“就是脱险了,才让人害怕。”
“你们一路逃亡,生死只在一线,你无暇顾及其他,只一心想着要保住二人命。可一旦脱险,你却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再做些什么了,是不是?”上官若愚望着沉默不语的杜锦秋,眉头微微蹙起,“如今不再有生死之险,便需要思考你二人的未来了。可到了此时你却害怕了,退缩了,宁愿一直装作昏迷,也不愿醒来面对。杜锦秋啊杜锦秋,你是在害怕未来,不知要如何对待十四,是不是?”
上官若愚一句句地戳破他的心事,杜锦秋默默地听着,却回不出一句话来。
“杜锦秋,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为何要贴十四的悬赏单?”
杜锦秋望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刚开始的时候不知道,后来见了天涯水阁大乱,却是明白了……你……你就这样恨城主么?”
“要水阁大乱自是其一,可就没有别的原因吗?那你又知不知道,我为何独独贴的是十四的单子?”见杜锦秋不语,上官又急道,“因为我知道你会去救她!这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会不惜与整个水阁为敌,而去救她的性命!究竟你为何会如此,这一路以来的生死相依,你都没有一点点明白自己的心意吗?”
杜锦秋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始终不答。
上官见了,恍然大悟,不由得面露痛色:“我懂了,你的心事,自己又岂会不懂。你只是不愿懂罢了……杜锦秋,你究竟在怕什么?难道这东西,竟要比失去十四还要让你害怕吗?”
杜锦秋狠狠地闭起双眼,随后深深地吸了口气:“你知道……我为何一直都这么懒么?”顿了顿,也不等她回答,便续道,“因为我不想作一个普通人。不想像普通人那样,为情所累,不论是父母亲情,还是朋友之情,还是……爱慕之情。因为我一旦动情,会比旁人更加深厚。”
似是打开了话匣,一向少言寡语的他,居然滔滔不绝了起来:“我生在农户之家,是家中幼子,上头还有一个大我两岁的哥哥。饥荒那年,全家逃灾,路上没钱没粮了,娘便为了换一袋白米,而把大哥卖给了阁主。我不能理解,对娘大发脾气,跑去阁主那里,用自己换了我哥哥……我用自己来换得大哥一命,可他离去的时候却是对我说了什么?他哭着骂我,说若不是我,娘不会卖了他……说我如今来换他,是我自己活该寻死,莫要指望他能有半点感激,他这一生,仍会恨我,恨娘。”
他回忆着往事,脸上的神情迷惘,眼眶微红,似是直到现在仍旧不能理解当年大哥为什么要恨自己。
“从此我便不再相信亲情,直到你跑来水阁,说要同我做朋友。你说我懒,不会死得早,你爱和长命的人做朋友,那样便能让快乐长久下去。哪知我刚刚把你当作好友,你却被关到了北司。那时不知你何时会被放出来,只当是这生再也见不到了,什么‘长长久久’,也都成了虚妄……
我的人生总是如此,当我心头一旦有了期盼,上天便会拿走。我小心翼翼,一直让自己睡觉,睡着了,便再不会有期待。我一无所有,上天便也就没有可以夺去的东西了。”
上官若愚霍然而起,厉声道:“难道你就一直这样,任由上天夺去吗?那些夺去的,你就不想着再抢回来吗?”
杜锦秋缓缓抬头,安静地注视着如火一样燃烧起来的她,然后浅浅地笑了一下,道:“如果一个人想做他喜欢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很多他不喜欢的事情。我要抢回那些东西,就一定要经历许多的苦难……”
上官急道:“即便是那些东西重要无比,你也不愿意吗?”
“人的命只有一条,若是命没了,东西抢回来又有什么用呢?”杜锦秋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现出慎重的神色来,“我……不愿意。”
门外忽然有人低低地一声轻呼,然后是一阵衣衫翻动之声,霎时又复归平静。
上官若愚和杜锦秋听着,两人都是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只听上官叹道:“她终究还是听到了。南方配的药,药性总是不好。”
杜锦秋道:“听到了也好。你月初就要与城主商谈,届时悬赏单的事也就解决了吧……她此番伤心至此,想来今后再也不会有所纠缠了。”
上官端详着他的脸,问道:“她走了,你当真舍得?”
杜锦秋回望着她,平静答道:“难道谁又能永远不走,在我身边留下来吗?”
上官若愚言语一滞,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杜锦秋望着一眼静瑟的房门,自嘲似地勾了勾唇角。
走了也好。若他真的拼了自己的性命夺回来,结局却是要那人对着自己的孤坟过一辈子,这样才是人人期望的吗?
一个人,孑然一身,那等他死了,伤心的也只有自己而以。何必又要牵扯上另一个人,带给她撕心裂肺之痛呢?
所以他不让她,拼了性命地救她,却也不想让她留在身旁,怜他、爱他,尔后为他担惊受怕,终有一日尝到那离别之痛,甚至,要让那痛陪伴一生。
这便是杜锦秋的温柔,世上恐怕只有他自己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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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若愚自杜锦秋房中出来的时候,心中一直回想着他的那句话:“如果一个人想做他喜欢的事,就一定要做许多他不喜欢的事情……”她望着这夜色中的绵延山脉,和这依山而建的巍峨宫殿,风吹过,便拂起了脸上的面纱。
“白晨,若你已经不记得我了,那我是不是就该安静地离去呢?”眼泪想要流下,她默下隐忍,狠咬下唇,“若你没有我也依然能过得很好,那我又何必要来破坏你的生活呢?”
“白晨,你失去的那些记忆如今却在哪里,是不是如死去的灵魂一样,飞到了天上?若你能听见,能不能告诉我,我这样勉强,你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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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晨信中说他只带了三名随从,上官若愚便也只挑了南方和丁一同行。南方启程时心中很是不安。她见识过白晨的武功和对师父的敌意,见上官只带了二人上路,自己的功夫又不到家,深恐连累了他们。
丁一却很是开心,大拍胸脯道:“你怕什么?大少爷就算武功大有长进,却也未必能胜得了我。大不了大家大战三百回合,三四百招之后,他败像必露!”
南方啐道:“三四百招之后才能分出胜负?那时我和师父早让别人砍死啦!”
丁一奇道:“怎么会呢?便是他们同上,我也输不了。有我在旁,谁能伤到你们?”
南方未见过他大展身手,要说他的武功强过白晨,却是怎么也不相信。
两人一路绊嘴,上官若愚却也不阻拦,耳中听着二人你来我往,丁一虽说总是取笑南方,却也是对南方的疑问一一耐心解答。上官不禁暗笑:我瞧你这“爹爹闺女”的闹剧,能演到几时!小子啊,情之所衷,可不是你想得这样简单的……
三人行到路口,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的青衣男人坐在一辆牛车之上,手握横笛,悠然吹奏。这人长身玉立,只是脸上罩了个可怖的鬼脸面具,与他这一身温文涵雅的气质很是不符。
上官若愚见状,却不显意外,而是轻叹了一口气,微微笑道:“你果然来啦?”
青衣男子道:“人家带了三名随从,你却只带两人,难道剩下的那个位置不是给我留的吗?”
上官若愚道:“知我莫若君了。你心思细腻,我怕我到时神思不定,还要靠你帮忙。”
青衣男子点了点头,虽然看不见他脸上表情,但南方却觉得这人举手投足之间,对师父甚是温柔,
青衣男子一张鬼脸面具后的眼睛忽然往南方的身上落去,静静地端详了一阵后,又上官:“这是你新收的徒弟?”
上官笑道:“你瞧着如何?”
青衣男子见南方望着自己的鬼脸,神色却颇见从容,赞道:“是个好孩子。”说着,向她升出手去,温言道,“孩子,来。”
南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青衣男子将她轻轻一拽,拉坐到了车上,说道:“你不要怕,一方城主虽然名声颇大,但咱们不存敌意,人家也就不会不讲道理。再说我们几人相加,也未必不是人家的对手。”他说着,推开脸上的面罩,露出自己那张俊逸温雅的面孔,向着南方顽皮地眨了下眼。
南方被他的英俊所骇,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坐在他身旁,也远不如先前自然了。
上官若愚和丁一上得车来,青衣男子笑道:“难得有闲,咱们便当踏青游玩,一路缓行过去吧。”说着,短鞭一扬,驶动牛车而行。
南方低声问丁一道:“这人气派好大,是谁呀?”
这回丁一面上倒不见有轻屑之色,望着青衣男子,甚尔有些忌惮:“这人是西冥殿鬼宫宫主,上官的朋友——付展风。”
第21章 二十一
相约之处原也不算太远,上官若愚出门时又宽了几日,付展风便驶着牛车行得甚是悠闲。
南方原本就只是个寻常的农家小孩,哪比得了江湖中人的心思缜密,此番出来人人都叫她不要担心,又见车中同行的都是有大本事的人,一路上与丁一斗斗嘴,听付展风说说轶闻,不过片刻便将出门时的担忧忘记得干干净净。
丁一见她腰悬长剑,那剑太长,剑尖抵着鞋子很不舒服,便伸手将剑解下,想帮她束到背上去,哪知她一转身,背上背着的正是吴凡为她削的木剑,不由得大怒,喝道:“这破东西背着做什么!你是道士吗?有人请你作法吗?还是想着晚上给我们多添一把柴?你是笨蛋吗?”
他张口便是一串的问题,最后那句“笨蛋”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