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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个人的极限-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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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孩子,想叼走屁股拖地的那一只,那会他就一枪射断了它的前腿。母狼掉下山崖,逃生了。

  这一次你难逃劫难了。

  寂静中一声枪响。母狼一跳便很干脆地跌在地上,雪被压得噗地一声。

  他和扈井齐声叫起来:〃打中了!〃

  他没想到叶菲丽会找到这儿来。

  他们是大学同学。他记得她用一副棕色画夹,上公共课时总坐在阶梯教室最前排靠左那个位子上。他们有过友情。他曾经断定,他会在中国画坛上抢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永远不再起来。遗憾的是,那个北京小妞的攻势凶猛而凌厉,走在她前面了。

  一切都显得过于遥远。

  〃五年分袂,人事全非了。〃她说,〃你后来的许多事情,我真不敢相信。〃

  〃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的呢?〃

  〃这大概就叫缘份了。〃她说,〃再说,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信息传出来。〃

  他苦笑笑,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这没什么奇怪的,我也改行了,学非所用地在《林业报》当记者,到这个林场采访传奇式的人物扈井,于是就听说了你,一切说起来就这么简单,简单得让你有些不信,甚至连我自己也不相信。也许真正的缘份就是这样的吧。〃

  他抬头望望月亮,月亮在天上很孤独。〃你依然没有归宿?〃

  〃孑然一身,就和天上的月亮一样。〃

  〃世界上有什么新闻吗?〃

  〃有。我们报社旁边就是一所大学的操场,'在报社的六楼上,我每天看到男生女生穿着红红绿绿的运动衣,龙腾虎跃。看到他们,我就想起大学里的一切,想起了那时的价值观和现在失去的。失去的永远不再回来了,我天天都想哭。〃

  〃其实你该找个对象了。〃

  〃找谁?找你吗?你愿从这个山里出去吗?〃

  〃你还觉得我不可理解?〃

  〃一样不可理解。〃

  〃那你凭什么写诗歌颂他呢?〃

  〃写和歌颂是一回事,理解又是一回事。〃

  〃其实你该找个对象了。〃他又说。

  她认真地打量他,似乎要读透他脸上的表情,可是终于没有读懂那些表情,因此她失望地叹了口气。

  她告诉他一件事情。她说,她找过对象,那小子仪表堂堂像个美男子,而且也是搞艺术的,她被他迷了心窃。他有一点野心,不是艺术的野心,是权力的,他以为时势不允许时艺术的野心没有任何用处,他想方设法到机关当秘书去了,后来他就和市委书记的女儿结了婚。

  〃这样的事是很正常的。〃他说。

  〃不正常的事是书记的那位小姐奇丑无比。〃

  〃这也是正常的。〃

  〃还有不正常的事情是我虽然恨那小子,可是始终没有离开他,并且直到现在还如此,这种关系将来大概还要保持下去。〃

  〃你扮演了悲剧的角色,你必须离开他。〃

  〃我也感到了我的悲剧角色,可是我觉得自己身如漂萍,离开他就没有依托了。〃

  他感到什么发烫的东西从她眼里飘起来,但他只是心动一动,动一动而已。他觉得自己像是方士智者在听一个俗人说话,一切都不过是因为她没有忌讳也没有怀疑罢了。

  分手的时候她哭了,女性的眼泪从她脸上向下直流。一切如此,仅仅如此,后来她就那样抽抽溜溜地走了。她走得非常留连,这使他的心境和原来不太一样。

  扈井看着春绿万分遗憾:〃冬天里,我们本应把所有的狼都打尽的。〃

  〃差不多算打尽了,〃他说,〃仅剩两只,微乎其微了。〃

  〃可两只一公一母,打不着它们,它们就会下崽繁殖,子子孙孙以至无穷。〃

  〃它们太狡猾了,要一时打着,恐怕难。依我看,你可以先走了。〃

  扈井摇摇头:〃只要鹿场上有一只狼,我都不会走。〃跟着咬牙切齿,〃我不相信就打不着它们。〃

  〃但愿再来一场大雪。〃他说。

  〃春天了,能有雪吗?〃〃扈井摇头并咬牙切齿,〃我不相信就打不着它们。〃

  如愿的好事在这天夜里来了。阴云四合,寒风呼啸,下半夜,扬扬洒洒飘起大雪来了,漫天皆白,和入冬以后那场大雪没什么区别,他兴奋地摇起扈井,二人静对雪夜,不再入睡。黎明时,雪停了,寒风封住山野,雪壳变得硬实起来,山山岭岭一片严冬气象,春绿全部隐匿了。二人穿戴整齐,端起枪追踪狼迹。运气好得出人意外。刚出门就碰到了那两只狼,它们并排跑着,他听到扈井大叫开枪,他扣动扳机,枪响了,两只狼像泥胎一样跌倒在雪地上。

  〃打中了!〃他大叫失声。

  静静的,没有回应。他醒了,南柯一梦。他看看屋内,扈井不在了,春夜的宁静气息从山野里漫过来了。

  〃扈井!扈井!〃他叫。

  没有回应。

  〃老扈!老扈!〃他大叫。

  仍然没有回应。

  他忽然感到不祥,跳起来,匆匆出门,沿一溜斜坡急走下去。

  天濛濛亮了。山里静得可怕,往日这个时候,山鸟早该鸣声上下了,今天何以如此寂静?这越发使他感到了不祥。他加快脚步,直奔扈井必在的那个狼坑。

  太阳露出东山的时间,他看到了扈井。他惊呆了。

  狼坑旁边,两只狼尸胡乱地躺着,一只被子弹射穿了肚子,另一只身上头上刀痕累累。枪丢在一边。地上的草踏得纷乱,血迹四散着。扈井俯卧在死狼跟前,前额几乎压着死狼,右手两尺远处是搏狼的利刃。显然,在狼气绝的那一刻,扈井向前一栽,就那样不动了。

  〃老扈!老扈!〃他奔上去摇晃着扈井。

  扈井哼一声,睁开眼了。〃狼死了。〃

  〃你没死吗?〃他看着扈井,〃你还活着?〃

  扈井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活着,从没安心睡过这么好的觉。天亮啦?〃

  〃你就是睡觉吗?〃

  〃我可能伤着了,我觉得我的左手大概断了。〃

  这天早晨万里无云。在金亮的阳光里,扈井背着行装,毫不犹豫地向山外走去。他把扈井送了一程又一程,止步的时候,他心里思想着一件事情:扈井这一去,永远不再回来了。

  太阳渐渐升高,有鹿在安闲地走。打尽了狼,鹿从此安享太平。

  韶光易逝,十年以后扈井再次来到了鹿场。他仍然像个孤独的天涯客,一人走在记忆中的山坡上。该变的都变了,不变的仍然没有变。去途上新增加了一座望火楼。他走近它,顺着狭窄的楼梯走上楼顶。楼上没有人,一架望远镜躺在那里。他拿起它,望着曾经熟悉的山山岭岭。忽然,在远远的山脚下,他看到了奔跑的鹿群,鹿群后面有狼的身影。他的心一阵痉挛。

  狼,十年后山里又有了狼,这是铁的事实。他忿忿地吐了口气。

  他接到一封信,十年中唯一一封从这山里寄给他的信,信里说,山里又有了狼了,而且狼是人故意引进来的。他不能接受这个严酷的事实,于是再次来到了山里。

  他走下望火楼,走近昔日的巢穴,他发现一切都变了,有两排瓦房,门和窗棂都漆成闪亮的朱红色。几条狗看到了他,冲他叫起来,狗声惊动了一个中年妇人,她从一个门里出来,看到扈井,她立刻向屋里大叫起来:〃东林,东林,你看谁来了!〃

  扈井马上认出了她:叶菲丽。

  她在这儿?

  东林从屋里冲出来,他看着扈井,好像看着久别的父亲,激动得嘴唇发抖,他握着扈井的手,忽然大声对叶菲丽说:〃做饭,做最好的饭!〃

  扈井不急于要吃他最好的饭,他心里梗着不能容忍的东西。

  〃为什么要引狼入山?〃他恨恨地质问,〃你说,为什么要引狼入山?〃

  〃我也憎恨狼,并不想引狼入山。〃东林显出一种中年人的成熟和平静,〃十年前,你打死了最后两只狼,鹿安享太平了,它们竞相繁殖,数量很快增加了二十倍,但是,由于没了狼,鹿不再奔跑,体质大大下降,接着便大量死亡,任何方法都救治不住,最后死得只剩原来的半数。万般无奈,只好再请来狼医生,狼追逐鹿群,鹿又开始恢复了生机。就这样。〃

  扈井的面部急剧地抽动起来。

  〃这有点太严峻了。〃东林说,〃十年前,我也曾像你一样地认为,人生只要不回头,总可以把一种境界推到炉火纯青的程度,哪怕跌倒了再爬起来也能够如此。可事实上,客观生活总不是那一厢情愿的,有时即便是付出了一生的代价,其结果也只能是绝望。〃

  〃你是说,人的执著努力会白费吗?〃

  〃不是,执著的努力不会白费,只是不能太肤浅了。〃

  扈井颤抖了一下,〃太肤浅了?〃他喃喃地说,〃太肤浅了吗?〃他感到一生垒成的金字塔在这一刻倒下去了,心里一阵茫然和空虚。他看着垂山的夕阳,在金红的晚霞里,他的头发银华闪闪,渐渐地白了。

  〃走吧,〃东林说,〃进屋喝两杯慢慢叙吧。我有家了——也就是说,有妻子了。她也是一个懂得生活严峻的人。〃

  扈井踉跄了一下,扶住东林的肩,他想,人生的一切东西都开始收尾了。他无限悲哀。生活,属于更深沉地认识它的人。他感到自己老了,真正地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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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

 
 
  
 
    

内陆的岛 
 

  他仿佛被一种力量重重地、不可抗拒地摔到了这个地方。一片寂静。亘古如斯的青天犹如客观存在的万钧实质。紧紧碾压着这片劲峰挺出的绵绵群山。水库在山壑里铺展,白漫漫地托着一个烟波浩森的境界。

  一声吆喝起来:〃喂,那是不是雷东林?〃

  天水之间,一叶小舟醉悠悠地摇晃过来。他冷冷地打量着摇橹人,沉闷地点了点头。

  小船傍岸,摇橹人悠然自得地跳下来。

  〃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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