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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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吆喝起来:〃喂,那是不是雷东林?〃
天水之间,一叶小舟醉悠悠地摇晃过来。他冷冷地打量着摇橹人,沉闷地点了点头。
小船傍岸,摇橹人悠然自得地跳下来。
〃我是小岛上的姜布鱼,欢迎你啊!〃
〃唔。〃他面无表情地握了握对方伸过来的手,恨恨的情绪昏鸦一样飞起来。我见过你,姜布鱼,我囚徒期满回县城的时候,你正红得发紫!
姜布鱼提了他的所有行装,一床被褥和一个破包,上了船,然后招呼他也上去了。小船在岸边挣扎了一下,扭过头,飘飘地向水中央那个小岛荡去。
〃岛上原有三个人,〃姜布鱼说,〃一个考大学,一个调走,眼下就我一个人,你来了,我真高兴!〃
姜布鱼显然不认识他。不认识我没什么奇怪,他想,但愿他妈的谁也不认识我,谁都把我看成石头里蹦出来的人,只有现在和未来而没有过去,可他妈的这怎么可能呢?操他先人的祖宗!他包斜地膜了姜布鱼一眼,恶狠狠地咬了咬牙。
〃小岛上有四间房子?姜布鱼说,〃生活用品一周下去买一回。我们的全部工作,就是侍候好三百棵苹果树。〃
他没作声。上岛了,四面是水,是山,是静静的荒野和天空,一个休生养息远离人世的地方。
〃姜布鱼,〃他忽然说,〃你不能也调下去吗?〃
〃我?〃姜布鱼有些惊愕地看着他,之后恰然一笑,〃干嘛要调?难道这儿不很好吗?〃
他阴阴地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走向白墙红瓦的屋子,开了门,屋里全空,正中摆着一个粗糙的乒乓球台。他看到球台的存在就突突心跳。奇怪的是球台的一头竖起了一张木板床,极为别扭地把球台变成了一个别的物件。他伸手在木板床上敲了敲。
〃这个,〃姜布鱼难为情地笑了,〃岛上没有对手,一个人玩玩的。你也爱玩球吧?〃
姜布鱼顺手抄起球台上的球和球拍,碰了几下,那球碰过球台撞到对面的木板床上,碰回来,然后再打过去。
〃我们来一盘?〃他看着姜布鱼。
姜布鱼眉毛一挑:〃现在?〃
他肯定地点点头。他们动手拆那个木板床。
你姜布鱼也会打球吗?你知道,老子除了偷人和打架,就是会打球。
他抓住那个木板床,待姜布鱼解去最后一道绳子,他就把它搬下来,重重地扔到角落里。
〃来吧。〃他说。
那个白色的小球轻飘飘地飞起来,他骤然一拍,立刻,一道弧光飞过去,姜布鱼一愣,那个白色的精灵已啪地响过,飞射到墙上了。
〃好球!〃姜布鱼说。
他不动声色。
姜布鱼抓住那个蹦来跳去的小伙计,球拍又动了,球仍旧轻飘飘地飞过来,他重复先前的角度和速度,啪地一声,球没过网,却斜斜地飞到远处去了。他看了看球拍,球拍没有问题,再抬头看姜布鱼,姜布鱼正阴谋得逞似的微笑着。一股生烟蹿到鼻子里来,他弯腰抓过球,飞起一拍甩过去。他有一种本领,几乎能把任何又低又矮的球抽杀过去,带着旋转的劲力,像一股有生命的风,靠了这种本领,他一度曾杀败过县城大大小小的高手。姜布鱼见了他的球,显出了吃惊的表情,球却仍旧打过来了。他咬紧牙关,猛力再拍杀过去,球又被打了回来。紧张的节奏持续了十来个回合,只听姜布鱼叫一声:〃死啦!〃那球一拱头,瘫了似的在台上挨了挨,不动了。他红了眼,抓起那球猛力一打,再度抽杀,可球认定叛逆了他,总是在他认为不可能的时候,刺地避过球拍,或一拱,或射向一边,死了。他咬牙切齿,可是无用,那个白色的混帐小东西总是完全不听他的,沮丧的情绪天塌地裂般地将他陷住了。
黄昏悄然到来。
姜布鱼围着灶台,兴致很高地忙着,烧火,炒菜,一个人干。天擦黑,菜做好了,一共六个,热腾腾地端到球台上来,还有一瓶酒。姜布鱼拿来两只空碗,在他面前放上一只。
〃来,大碗喝酒。〃姜布鱼解嘲地笑笑,在两个大碗里哗哗地倾上白酒,〃为你接风洗尘啦。〃
他举起酒碗,非常勉强地一笑。
〃岛上没有什么菜,〃姜布鱼说,〃你老弟来了,我专门买了这些。来,干吧,以后是搭档啦。〃
他把碗凑到嘴边,大大地喝了一口。一股辣味刀子似的从嗓子划到胃部。姜布鱼也大大地喝了一口,高高兴兴地冲他笑着。
酒喝得很快,菜也吃得很快,闲话东拉西扯地谈一些,他发现姜布鱼张开指,插进头发恶狠狠地拽着。
〃你,好像不快活?〃他漠然地说。
〃哦,没什么!〃姜布鱼又大大地喝了一口,〃没什么啊,好久没喝酒啦,来,伸过你的碗来。〃
他挡住了酒瓶,不要了。
〃怎么?不喝了?喝啊,咱弟兄俩在这里相见,很难得啊。来,来!〃
他再次推开姜布鱼的酒瓶,沉默了一会。〃你怎么也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问。
〃你问这个吗?老弟,这很简单啊。〃姜布鱼说,〃当初,我不当干部当农民,不拿工资拿工分,放着教育局长不当,下来扛锄头,后来形势变了,就搁了浅啦。唉,真像一个信上帝的人,缚了石头到水里自沉,以为那样可以升入天国,沉了一半,知道是白白送死,待要自救,已经来不及了,晚了,老弟!〃
姜布鱼向他两手一摊,做了个〃什么都晚了〃的表情,非常痛楚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姜布鱼:〃你自杀过吗?〃
〃自杀?〃姜布鱼说,〃自杀那玩艺儿,想过。〃
他阴阴沉沉地一笑:〃我自杀过两回。〃
〃你?〃
〃我生父死得早,〃他说,〃继父讨厌我,把我看成是只会吃饭而不会挣钱的野狗。一次他把我打得半死,扔出来了。我偷过、抢过、打过,很快就进了教养所;两年后出来,就又偷,又抢,又打,又进了监狱。去年,我出来了,无家无业,每天出入饭店,狗一样地舔盘子过活。盘底填不饱肚子,我就去医院卖血,不久大病一声,一口气吃了三百片安眠酮。可是没死成,被救活了,上面的头儿还指示镇上给我安排工作,镇上说:'好人还安排不了呢,哪有地方安排二劳改?'我一口气又吞下两瓶安眠酮,这回又没死成,奶奶的又没死成!……到后来,体委那个教过我打球的教练,找人把我安到这儿来了。看看,我又有出路了,这不很开心吗?啊?哈……〃
他突然歇斯底里般地大笑起来,浑身抽动,腰深深地弯下去。姜布鱼伸手拉他,他狠狠地拨去那只手,煤油灯碰翻了,屋里顿时一片漆黑。黑暗中,他泪流满面。
许久许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一夜他睡得不好,半夜里外出,但见漫天星斗低低地窥视着小岛,大千世界沉沉安睡,宁静拱卫着他。他呆坐着,直到东方泛白。当他回到屋里的时候,姜布鱼已经醒来了,那张惺忪的睡脸在星光中歉疚地冲他一笑。
〃最主要的,是这种缠丝劲。〃姜布鱼说。
闹什么玄?他想,是在有意逗弄老子?
〃缠丝劲这东西,怎么讲呢?〃姜布鱼说,〃它是缠,是旋,是削,是扰,是推,是拉,是包涵笼盖和发射收回的艺术,是一种只能靠体验而难能用语言来传达的打法。〃
姜布鱼把球拿过来,轻松自如地挥了一拍,球飞速地弹射过去,几乎没离球台就一拱死了。第二拍姜布鱼用力向回抽手,球弹射过去,一触球台,就又受惊似的跳到一边去了。姜布鱼得意非凡地又打了几个球,神态举动牵连勾挂,使人产生许多极新鲜极难见到的印象,好像一个人在漫不经心地向地上掷绿豆,每掷一粒就准确无误地打死一个苍蝇。
他看着姜布鱼。你他妈的不要神,他想,老子若不是倒了运,说不定早已是国手啦,还用得着看你这么神吗?
正是寂寞难耐的时候。给苹果树修枝、翻地、施肥,机械地做,太久了,太乏味了,该打打球了。
他们对阵站好。球神秘莫测地飞过来,他伸拍去接,没接着。姜布鱼脸上堆满耐心施教的庄重,照样神吹般地讲了那套理论,做动作给他看,然后发了一个一般难度的球给他。他毫不犹豫地抽杀了这个球,球拍击球的清脆响声送来一种快感。第二个球过来,仍然如此。姜布鱼笑了笑,凝住神,很快接住了他的球,并且稳住阵脚,然后反败为胜,打他个无可奈何。
〃要好好练呐。〃姜布鱼说。
操你祖宗姜布鱼!他想。
他沮丧,内心深处有一种意识,觉得姜布鱼的生活高高耸起着,球的绝技耸在生活的最尖端,它不仅仅是球的绝技,而是一种象征,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生活方式的折射,它在一种生活原则的支配下不可剥夺也不可模仿地归一种人所有。他不属于那种人。
一个月后,姜布鱼宣称他的球技大有长进,他报之以难言的苦笑。
〃我学不到你那水平。〃他狠狠捶着自己的脑袋。
〃唉,是啊是啊,是学不来。〃姜布鱼也长叹一声,拖着腔调说,〃按说打球只是为感受那种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愉快,可你,功利太强,一心只想打败我,一心只想掌握一种技术来打败我。难怪啊。〃
我当然想打败你,他想,我以前打败过那么多人,靠的就是这种意识:〃我一定要打败你。〃结果我胜了。一切对抗性的技击都要把对方打败,这他妈有什么不对?
〃打球的功夫不在球内而在球外。〃姜布鱼又是施教时的庄重和玄乎,〃古人讲,人生在世,立身,立功,立言。我现在是三立全无,但我不彷徨,不沉迷,不怨天尤人,我认认真真地对待生活,做什么都用心去做,都视为一种目的而不视为一种手段。就为这,我的一手球才打得凑合。你所差的那点火候,就正在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