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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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开庭的时候,雷东森在大门口,目送雷东大上车,彼此没有说话,雷东森只用眼睛说:〃去吧去吧。〃眼前恍惚看见雷东大被带上大镣和头盔的情景。
中午雷东大回来时,雷东森没有看见,听法院的同志说,法庭上的情况非常出乎意外,雷东大一反平时的抗拒态度,吞吞吐吐把什么都讲了,因为被害人中有一名妇女出庭作证,那是个外县的乡下妇女,她一眼看见雷东大,就认定是他,妇女还哭了起来,说她被害时曾在雷东大左胁下狠狠咬过一口,当庭验证,那儿果然有个牙痕,至此,雷东大就抖起来,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一切都供认不讳了。法院判定死刑。现在雷东大在监室里,情绪非常低落。
雷东森来到六监,见一切都和想象的一样,雷东大已被挂了大镣,只是头盔未戴,满面惟淬,半天不见,他已变成了另一个人。四个人犯围坐在他的旁边,像四只猫守定一个老鼠似的。他抬眼见了东森,眼泪就哗地下来了。〃我被判了死罪。〃他说。东森说:〃知道了。〃全监的人犯都盯着他们看,九饼就向大家吼:〃好好的,有什么好看的?都出去,都到放风场去!〃
人犯都出去了。东大又说:〃东森,我被判了死刑。〃东森说:〃三哥,我问你,你干嘛干那些事呢?〃东大说:〃干嘛要干?这个你想不明白吗?你看这年头,谁有能耐谁就拼命地占,什么都占,能耐大的占大的,能耐中的占中的,占到我这一级,什么都没有了,凭自己力气挣点吃的,还有一帮人等着占你,这还有什么说的?〃东森说:〃你讲具体的,你到底为啥要干那些事?〃东大说:〃我在社会上平白无故被人欺那么多年,我心里有恨,我现在还要被人欺,我更有恨。我就是要发泄,给别人弄点疼的,这个意思就是说,在这个到处乱占的年头,一个人要闹出点事,他的力量绝不是无足轻重的,别人不都说一个人的力量就渺小吗?我看就不是这样。〃东森说:〃所以你就要付出代价了。三哥,你就没想到法律么?〃
〃想到了,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东大摇摇头,痛心地打了自己一拳。
东森说:〃还有,你干吗早不坦白呢?为什么到最后才讲?〃东大说:〃不是很流行一句话吗,叫'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拒抗从严,回家过年',意思是越抗拒越没事,越坦白越有事。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东森,死前能让我见见你三嫂吗?〃东森说:〃能,不过,三哥,现在先别说死的话,现在只是一审,你还可以上诉,按照你这情况,判死刑是重了。〃东森想,我开始说假话了。东大看着东森,眼光一下亮起来:〃你说我不该判死罪?〃东森说:〃不该。我现在来就是给你说这个事。你要上诉,外面我给你跑着找人,是不会判你死罪的。〃东森想,我就要这样说假话,一直说到你死。东大眼里的光更加亮起来。〃东森,只要有救,我干什么都愿意,今天你就去找你三嫂,把我家中所有的七万块钱全拿出来,不够的话就卖汽车,卖楼……〃东森说:〃不需要那些钱,你只要安下心来写申诉就行了,其它的事,由我来办。〃东大看着东森,忽然扑上去头抵着他呜呜哭起来:〃东森,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没有我,你三嫂带一个孩子可就苦了……〃东森忙说安慰话:〃别这样别这样,三哥,没事的,请你相信我的话。〃
雷东森微眯着眼,沉在宇宙一时间的静穆里。太阳已经退了,晚霞浑沉地燃烧起来,大水一般红彤彤地往上漫。他扶着桥栏,感到自己向上浮起直到记忆中的那个黄昏,夕阳西卞,天空湛蓝,几条晚云凝坠西山,将晚霞切割成几束巨大的辐射光,东天上显得更加空阔高远。他仰躺着,听到夹带着细碎黄花的音响飘浮在地平线远处,那么悠长,那么动心又那么永不可得。
〃你说,这河里有鱼吗?〃陪在身边的妻子指着桥下的水面说。
〃没有,〃他说,〃时代前进了,水里的鱼却越来越少了。〃他说,〃我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到处都是鱼,随便一条水沟,干了水,都能抓上半桶鱼。那时候我常和三哥去抓鱼……〃
〃这一半天你老是讲你三哥。〃
〃哪能不讲?尤其在这样的黄昏。〃他指了指远处,〃你看,过了那个岗子,向前走不远,就是雷家郢水库,那时候太阳落山以后,我常拿了钩去水库里下鱼……〃
妻子说:〃是钓鱼吧?〃
〃不,是下鱼。〃他说:〃钓鱼是只一杆钩,鱼一来就一甩,下鱼可是几十杆钩,钩也是三道弯的,鱼一吃上就跑不了,把一条活泥鳅挂背悬在水面上,一动一动的,是引诱的活饵,夜深时大鱼看见,就过来吃。几十杆钩下下去,往往可以下上来好几条大鱼。〃他说:〃这法子也是三哥教我的,一般是天没黑我就去了,天黑了,三哥收工回来就过来看看,第二天天不亮总要陪我去收钩。那时迷信,说水里有水鬼,我一个人不敢起绝早收钩的。有时候我们就在水库边上过夜,拿了条席子和单被,铺在水边上,夜风从水上来,凉悠悠的,不时可以听见大鱼在水面上扑腾的声音。我们都仰躺着望天,夜越深星就越低越亮,有时半夜醒来,见三哥没有了,正害怕,他来了,抱个大西瓜,是从地里弄来的,大指甲掐一掐,一捶两半,一人一半就抠瓜心吃,吃过了就将瓜壳埋到水库的泥里去……〃
〃东森,我们在外面转得久了,回吧?〃
〃你先回一步好吗?我想一个人到雷家郢水库那儿走走。〃
〃一个人?〃
〃一个人〃
妻子想了想,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雷东森骑着车子来到水库边,天已完全暗下来了,无风,水面上的天空明起一弯金亮的月牙,连同满天星斗一齐映在水里,水阔得很远,中间似有一条船在慢慢地划,细看又不是,对岸有几点微火,凝着不动,架上车顺水边走,抠一把泥在水里揉揉,极软,扑通一声扔下水去。月牙和星星都抖了起来,于是又记起昔日吃西瓜的情景,便坐下,用泥手撮地上的泥土,撮一把撒出去,一阵沙沙声便溅起在夜色里,一撮一撒,手上的泥渐渐无存。一股凉意从水面上过来,很厚很大,继而是微风徐徐,远处有一阵笛声飘过来,悠悠扬扬,如歌如泣,再一听,断了,不一会儿又飘过来,丝丝缕缕,使人不由得正襟危坐,摸一摸头发,已知是下露了,泪水不知何时流了出来。
不久二审判决也下来了:死刑,立即执行。为了稳定情绪,判决书没有先与雷东大见面。宣判大会的前一天,所里照例召开准备会议,此次的死刑犯只有雷东大一个,此外还有一批有期徒刑犯,刑量判得都不特别重,所以会议的重点是讨论对雷东大的处置程序问题。
雷东森自始至终参加了会议。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参加,不是为别人,而是为他自己。人人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他知道人活在世上,最大的事情就是偏离不得。你在河边走,偏离一步就会掉下河去;你在路边走,偏离一步就会轧到车轮下去;你在人心上走,偏离一步就会坠到人心底下永远看不到的地方。他不能坠下去,所以他坚持参加会议,并且不把自己的悲哀露出来。
会上,他咬紧了牙关才没发言,这一次,该出自他口中的那些话全由别人说了,他听着别人发言,眼里却看见东大从高高的地方坠了下去,爱莫能助地痛心地坠了下去。
此时此刻,最明确的事情,他知道就是自己完全无能为力,如同站在悬崖边一个窄而又窄的板子上,自己的权力是这样有限;仅仅可以站着不动,动一动就会跌落下去,千年万年造就的原则规〃定了这一切,别说是你的亲人,就是太阳和月亮从你身边掉落下去,你也只有一动不动的份。这就是人生在世赖以生存的唯一哲理的内核?
下午,他仍然跟局里的车去选刑场。
这一次是出城向南,驶到十多里外的一片山里,车拐下马路,在一片树林中的空地停住,这是一片本地特有的自然树林——琅阝琊榆,树皆高大,坚挺,树根多露于地面,盘结在山上嶙峋的石头上,树杆钢青,扭结上升,千年古意挂在树干上,高高地俯视着世间短暂瞬息的变化。雷东森身临此境,突然觉得自己小如一点尘埃,山里的微风就可以轻易地把自己卷走。
选场的走到空地中间,看了看,满意,用脚踢踢一个地方,说,就这儿吧。
雷东森走过去,把搬在手上的石头放下去。这一瞬间,他忽然对东大万分憎恨,恨不能亲手毙了他,你撮,你好好的日子被你撮掉了,这回你不撮了吧,明天,就在这儿把你送上西天。
上车前,他同样回头看了看石头,石头坚硬无情地蹲在地上,在阳光下显得白刺刺的。
这天晚上雷东大似乎就有预感,他怎么也不睡觉,只一个劲地说,我的大限到了,我要死了。半夜的时候,东森来了一下,从上面的窗子向下问:〃东大,你闹什么?为什么不睡觉?〃东大说:〃东森啊,见了你三嫂,给她说,她还年轻,不要守了,我去了以后,让她能走就走吧,可我的儿子要姓雷。〃东森说:〃你不要胡想。〃东大说:〃我做了个梦,把什么都梦到了,你不用再瞒我了,给你三嫂讲,我对不起她,那七万块钱,让她自己用两万,剩下的五万存起来,供我的儿子上学。〃东森说:〃你不用再说了,先睡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讲。〃
天刚亮,东森又来了,东大一见东森,就把昨晚他走后写的东西给东森看,说:〃搞那个女中学生的事,情节不对,我把她绑在树上不是一天而是大半天,这个我全写了,你给我转上去。〃东森神色暗淡地放下纸:〃三哥,晚了,来不及,没有用了。〃东大看着东森,〃我的大限真的到了?〃东森不置可否:〃过一会,有人来给你读二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