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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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恋了。〃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馆长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男子汉何患无妻?失了一个,再找一个不就得了。〃
卢其明苦笑,表示同意馆长的话。
他想自杀,写了好几封遗书,事到如此,他才意识到世界上那些本来只属于一个人的东西也是靠不住的。这一段时间他读了一大堆叔本华,对死和虚无的事情想得很多,他发现死是很简单的事情,在楼上向外多走一步,在车轮边向里多走一步,都可完成这种大业。只是他很犹豫,下不了决断的决心。俗有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就受着这种乱。时光既久,他唯一的收获是看清了自己行动世界的软弱。这种意识的明确令他很悲哀,他向来是回避承认这个的,因为痛苦过分,不小心没有回避,这意识明确了,真像一个从来自我感觉良好的人突然看清了自己真实的丑陋面目,岂能不悲?
骞子竟大大方方地来敲门。
卢其明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一切都和卢其明想的不一样,骞子是来为他介绍对象的。
〃你到成家的年纪了,该有家了。〃骞子说,〃老大姐给你介绍一个吧,你以后要像老大姐的样子对待我。〃
卢其明眼泪汪汪的,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那个姑娘是毛巾厂的会计,小卢其明一岁,长得不美不丑、不肥不瘦,衣服也穿得不洋不上,头发呢,也不黑不黄,一切是既不又不,就是那么回事。初次见面,卢其明也是既不高兴也不不高兴。骞子问姑娘对他感觉如何,她说,还成。这就成,就常见面,看电影,吃饭,该到哪一步就发展到哪一步,一切都顺其自然,不好也不坏,不冷也不热。各种程序完成以后,最后一站就是结婚。
卢其明恳求婚前再和骞子会一次,也算今生的最后一次,骞子开始说何必呢,最后还是答应了。
在一起时,卢其明说:〃我要和那个女的黄了。〃
〃你不会的。〃骞子说。
〃我已经下决心了。〃
〃你下不了决心,这个我知道。〃
〃你有什么根据这样说?〃
〃你这样的人我还不知道?你就像窝里没长毛的鸟似的,给你什么你吃什么。〃
卢其明被说中,默然。
〃天长地久,友谊常在。〃骞子说。
〃欲死不死,不死犹死。〃卢其明说。
〃何必这么悲观?〃
〃我悲观么?〃
〃当新郎的人是不该悲观的。〃
〃那就不悲观。〃
〃你还是快些长出自己的老毛来才好。〃
〃干嘛要长老毛?蝙蝠能飞,却是一根毛也不长的。〃
〃你愿意做蝙蝠?〃
〃愿意。让别人都有白天吧,我就要黑夜。〃
骞子摇摇头,笑笑:〃老大姐和你再见了。〃
卢其明跟着就到下一站:结婚。婚后,他又从里面将墙上的洞堵了一遍。就让那边的世界死了吧。
大学时的班长忽有信来,热情洋溢,邀他去省城聚会。屈指一数,大学毕业已经五年了,毕业时有过五年后相聚的约定,并有八字约言:来时相见,互不惭愧。他把信看了又看,最后躲入厕所撕碎,扔了。站在厕所里,他静静地想:没什么,还来得及,等我有了儿子,再让他一切从头开始吧。
一年以后,他果然有了儿子。他给儿子取名呜涡。有博学者考证,呜涡系英语Wall(墙)的音译,兴许正确,也未必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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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
远风景
某人
狗乱叫,娃子们也叫,演戏的来了,来了来了。炒了瓜子,咬得喀蹦喀蹦响,小凳子拎在手里,手电筒晃来晃去。走啊,都走啊,看戏去。叫。锣鼓远远地响起来,在村部,咚咚锵锵响得夜抖。没走的全慌起来,走啊,快走啊,迟了看不着了。叫。脚步声慌慌地奔去。庄里终于走空。狗偃了叫,寂静醉醺醺地栽下来,庄子立刻如同昏死。
有一宫灯亮。窗内有人对灯枯坐,阴云铺了一脸,一动不动。一只鼠在梁上走,走一气便哧溜一声,墙洞里藏了身。夜在外面抖着。一动不动。
乡里剧团,下里巴人。村里的三麻子也去演了,下里巴人。都去看吧,下里巴人,下里巴人下里巴人!忿忿地想。
面前都是书,龇牙裂嘴,但都是书。那锣鼓咚咚锵锵。于是更加忿忿然。便哗哗地翻书,阴云愈加堆得厚,眉也锁紧。书上写:
〃……达蒂埃·诺埃米身穿一件长长的衬衣,面朝满天的星斗背诵祈祷经文。她袒露出柔软的胸脯承受着黑夜的怜悯。椴树簌簌摇曳的声音……和它散发的香味……一齐涌向天上……的银河……〃
孤单咬人,终于看不下去,推开书出来。草堆跟前,狗见了,摇尾过来。对着狗,狠力就是一脚。狗惊跳开,愣愣地看。用力一跺脚,狗又一惊,夹尾穿进黑处去。孤单咬人。看看天,一条银河白蒙蒙的,锣鼓已经不向,二胡却听得见,断断续续,还有笛子。一个粗喉唱起来,像驴叫,肯定是三麻子那驴日的。
下里巴人!骂着,摇摇头,叹息,最后还是灭了灯,慢慢地踅去了。脚步声在路上响得很孤单。
已经开演。两面屋,两面人,围得紧紧的,最外面,大板凳围了一弯墙。圈子中心男唱女唱,汽灯光全被围到天上去。人后黑黑的。来回走几趟,见人裆里有黑东西钻出来,直起身就听哗哗水响。是小孩。他妈的小孩。叹一口气。不得已,便张张,在一人后站定,对一瓣屁股拍了拍。被拍的回过头来,对暗处看半晌,才看出人来,便惊讶。
〃嗬,没在家写书吗?你也来了?〃
〃嗯,嗯,来了。〃
〃正演得带劲儿,快上来!〃
〃有什么带劲儿的,其实,都不过是些下……〃
还是踏上了凳子。汽灯照得眼眯。人全苍白了,演戏的都涂了脸。一眼就瞧见三麻子,只会唱几句拉魂腔的家伙,下里巴人。还有马干林,文化站长。看那神气劲,真动笔写起来,差远了!连外国书都不看的,说人名儿长,难记。下里巴人。演的是〃母老虎上轿〃,太臭太臭,下里巴人。
猛然间脸转向一边,不笑,没有表情。这正是人笑的时候,人兴奋的时候。马干林向人堆里看,很得意。有什么意思呢?真不见吗?就有人不笑,也没表情,脸对着野地里哩。
男的又唱起来,女的又唱起来,人堆里爆出笑声。欣赏水平真低,真低!想。脸仍对着野地里,远处都黑黑的,又深又远,没有底。眼睛的余光自然看着马干林,看那得意劲,神气劲。忽然非常恼怒,不信一个人站在那儿。马干林就看不见。马干林也没什么了不起。不错,那会儿成立剧团,还来问过参加不参加呢,当然是不参加。下里巴人的事是不干的,要干干大事,堂堂的男子汉,高中生,这不是玩的,干不成也于。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伟大领袖的教导,一笑。就是不干下里巴人。总之马干林没什么了不起。远处的夜黑黑的,没有底,深渊般没有底。
汽灯暗下去,有人就出来打汽,呜刺呜刺。又是马干林,不信你马干林真看不见,一个大人站在这儿看不见吗?有什么了不起?真写起来,你差得远哩。忽然想到三麻子的拉魂腔:〃满肚子文章呀不能充饥。〃眼里起了火来。狗日的,全是些杂种!想,跟着恨恨地下了板凳。
〃怎么,不看了么?〃
〃不看了!〃
〃又回家写书?〃
不再答理,恨恨地往回走,一路看黑黑的夜,不时往地上狠踢。回庄进屋后,忽听到哪儿咝咝响,秉灯环顾,响在缸中。细看是一只鼠,小小的,一身细毛,慌慌地在缸底跑,见了灯光,拼命往上撞,一撞一摔,绝望。忽然心动,狗杂种!恨恨地骂一句,飞起一脚,缸哗然而碎,再看老鼠,后腿拖着,两眼惶惶地看人,伸手轻轻提起,寻一鼠洞放下,鼠慢慢拱进去,拱进去,最后还剩一尾,停了停,连尾也缩进不见了。鼠的心跳留在手指上,很急。于是茫然。
屋里静极,夜仍在外面抖着。心里真难受,难受,真想死,死!
某某人
夜黑,深,也惨白。雪漫漫地铺着,有山河村庄,都来了又去了,全向后旋,一式地惨白和黑。云凝在天上,愁且重,且死寂,很远,无边无际。
火车嗑嗑噔噔地运行。铁轨直直的,两边被雪挤住,越远越细,似乎挤得不见了,一个冰锥,从车门外的扶手上悬下来,很尖,很直,在风中呜呜地响。它已走过几千里,或许还要走几千里。风挟着寒气,推它,它却不断;又确乎渐渐增粗,并且下垂,直直地威胁到下面的一只手臂。小站上有灯闪过。冰锥白晶晶发亮。那只手臂动了一下,啪地一声,冰锥断了,在车厢上撞了一下,掉下地去。一个声音恶狠狠地咒骂:〃他妈……〃没骂完,下半句被风噎去了。
有车对面驰过来,照见这人,脸冻着,帽耳高高飘起,两手裸着,死死地抓着扶手。他肩上,一前一后悬着两个大包,都是装尿素的蛇皮袋子,袋内是竹笼,笼内是毛蟹,正宗的大毛蟹,个个三四两以上。这种蟹,运到广州那边就五十多块钱一斤,他没运过那么远,也从没卖过那个价,他卖的是十七元一斤,一斤赚十元整。干过几趟,都是蹲车门这法子。车上不给运活鲜,要不然,一张票打到广东,这两袋一百多斤,该要赚多少?只是差一着,没想到死。
风呼呼地割着脸,也割着手。悔不该丢了手套,在偷进车站的那会儿,在开车前扒上车那会儿,手套就丢了,看见它们掉在雪地上了,一前一后,手掌的一面全朝上,没来得及捡,那会儿捡起就好了。一双手套就要把人毁了?
有几次,他试图腾出一只手拉下帽耳,可一松手,风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