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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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次,他试图腾出一只手拉下帽耳,可一松手,风就推着身子和口袋,让他猛一陷,险乎掀他下去。他几次心跳肉颤,感到恐惧像兽,一口一口地咬人。
他放弃一切再动的念头。天光昏暗,火车穿刺夜幕,风对准头颅,像锤子,一锤一锤砸得他昏。〃要顶住,要顶住!〃这话反复重复,几遍几十遍,渐渐不能再说,嘴舌硬了,身手全麻木。忽然脑子一亮,想到扔下毛蟹。扔了它!扔了它!死已张开大口,来了。要躲开它。可是扔不掉,无论怎样也扔不掉,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慌慌地伸手,风又让他一陷,几乎摔下。天地都转,转得他全垮了。他歪过头,用牙咬连缀口袋的绳,狠狠地咬,咬不断须得拼命咬。于是狠狠咬住,挣,挣,挣。嘭然一声,一股血腥味冲到了嘴里。崩断了门牙?滚他妈的崩断了门牙。仍旧咬。忽然停住,呆望雪夜旋转,觉得一切若梦。莫不是梦吧?恍惚片刻,又疯狂地咬,直到绝望。
脑子里有河流过,漂起一块块黑物,全让人毛骨悚然:一块恐惧,一块悔悟,一块痛心疾首。想到妻小,想到庄邻。死了为啥?钱是命,命是狗卵子,狗卵子要在这车门上栽个死。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忽然恨到自己,真蠢,蠢得不如猪,知道钱好,咋不知道命好?咋就把命当成了狗卵子?狗卵子要一头栽个死。
火车飞驶,淮北大平原,皖东丘陵,长江,仍然知道这些,知道也没用,口袋越来越重,越晃荡。死又笑模笑样地来了,来了来了!怕得不行,忽然想放声大哭,不想死,想活,好好地活,做个好人,把钱不当钱,当粪,撒了扔了,锁到箱里的。埋在地下的,全拿出来,全扔了撒了,只要能活,只要能活呀,不要死!可死只是笑模笑样地来,他躲,躲,蓦地,死的笑模样不见了,炸出一只巨掌,劈头盖脸一掌砸下,脑一晕,翻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火车仍在嗑嗑噔噔地运行。夜,越发静,很静很静。前面。到淮河了。
李河
李河,有大志。
一支笔,一张纸,写得疯狂,早上,晚上,冬天,雨天,有空就写,写了就寄。自身已经含糊,胡子头发常被放纵,自由放荡地疯长。油腻斑污自然亲呢,皮肤似的将他粘定,不暂离。
也曾有一帮子,立志甩手大干,识得字,断得文,丢了岂不可惜?天生我材必有用,长风破浪会有时。牛皮吹胀。意气奋发,一阵轰轰烈烈,渐渐也就僵旗息鼓,一个个退得远了,都说:记者这事,村野农夫岂能当得?罢罢罢!
唯李河心有不死。
李河小学三年级,矮且拙,鼻眼尽憨,不见一丝灵气,犟种而已,他能有何作为?笑得人死!
人说:一李河,凭你那点墨水,还想鲤鱼跳龙门?〃
李河将人看定,正色道:〃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锈花针。〃
人皆摇头叹息。李河不加理会,打点精神,孤军奋进,日久也就入迷。烟戒了,酒戒了,钱都订了报,厕上枕上,无不张而读之。更兼奋笔猛写。
事情竟然大有进展。乡邮员时有光临,手持报社的长信封,红字铅印落款,正中龙飞凤舞几个大字:〃李河同志〃。绝不同常人的通信,不写〃收〃字,不是〃李河同志收〃,而是〃李河同志〃,气派卓然。李河自然惊喜,手捧信封,如同捧一玉器国宝,小心翼翼启开钉书针封口——也绝不同常信的浆糊封口——抽纸一张,薄薄的,白白的,读而又读,然后仍旧小心翼翼原样选好,原样装进信封,神情似有喜意。人见了,无不惊甚,好奇心起来,挤挤挨挨盯着探究,发现事情仍旧滑稽:李河并无一字印上报纸,所收长信封不过是复他去信而已。昼夜努力,泥牛入海,旁观者也就摇头。
〃李河,路烂不如早脱鞋,天鹅肉不是你吃得的。〃
李河听后,摇摇头正色道:〃功夫不负有心人嘛。〃
人把他从头看到脚,嘴一咧,笑了:〃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锈花针,是不是?〃
李河不笑,郑重将人看定:〃当然是,古人的话能错了?〃
人脸一变,啐一口道:〃鸟!我看你是麻袋片补裤子,不是那块料!〃
李河脸涨红了,意欲拍案而起,握拳举手,气色却又一变,脸上出现了不屑的表情,鼻子里哼一声道:〃事实会给你耳光的!〃
人哈哈大笑:〃事实会给你自己耳光了吧?啊?草鸡若能变凤凰,泥腿子都能当公子了!〃
李河冷笑不言,拂袖而去,留下一阵轻蔑。
时运似乎不佳,一月两月。一年两年,居然打不响。急得人疯。讥笑自然堆成高山,几乎挤得他死。算一算,稿件已寄出上干,千矢所发,无一中的,真是他妈的。人争一口气,非干上去不可。一千不行,就写两千,两万!一辈子全豁上去。知道人把自己看成了偏执狂,偏就偏他妈的,人争一口气!
较上劲了。
一日,风云骤至,天黑地暗,一声雷,雨哗哗地下了,鸟雀尽都入林,唯见一顶顶树冠在风雨里扭动。屋里空空,心也空空。算一算,乡邮员该来了。张伞出门,走到村部,果见有绿衣人在。怯怯地上去,小心问,有信没有?绿衣人大叫:〃嗬,还真有一封,厚厚的!〃
邮包里掏出信,果然厚厚的,钉书针封口,大红铅字落款,正中仍旧几个大字:〃李河同志〃,不同的是厚厚的。心顿时狂跳起来,脸变了,伸手抖抖地抓过,腿也软起来。有人笑:〃莫不是发表了?〃他不应,慌慌地走了。出门就急急拆开信口,是一张报纸,顺手一展,一眼就扫见两个铅字;李河。愣一下,又看:李河。再看:李河。李河?李河!李河!李河!头脑嗡地一响。
〃我干上了!〃失声大叫,并且撒腿狂奔。
伞一下翻了。翻了就翻了,根本不加理会。一弯腰,将报纸楼到胸前,一路向家飞跑,大风没有了,大雨没有了,烂泥地没有了,只有一句话:我干上了!干上了,干上了干上了!
他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跌倒了,爬起来,一身水一脸泥。
满世界都是一句话:我干上了!
他跌了三跤,也许是四跤,终于进了家门,进门就大吼一声:〃我干上了!〃一个鱼跃跳到床上,翻滚,踢,笑,再翻滚,之后又一跃而起,抄起酒瓶一阵猛喝,嘴上脖子上全是酒,放下瓶子便哈哈大笑。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吧,我干上了!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锈花针!〃
渐渐头重脚轻,大地倾斜,仰面而倒,万物便不复存在了,恒海沙界,虚无寂冥。
他醒来时风停雨住,旭日东升,已是次日早晨了,感到头疼得要命,口干得要命,挣扎着坐起,忆起昨日的事,恍若南柯一梦。看看地,报纸还在;看看报纸,李河二字还在。李河二字之上,工工整整一行标题。李河二字之下,方方正正一块铅字。
〃我干上了。〃他苦笑了一下,挣扎起来,摇摇晃晃,将报纸选好,放进抽屉,然后在已写好的稿件上打了个大大的〃X〃,另择白纸狠狠写道:〃老子我争了气了,终于登上了一篇,老子我从今以后永不再写一个字了!〃笔一扔,颓然坐到,感到自己真的空了。
红裙子
黑鸦鸦的一片。
都围着电影机,对着电影布子,挤。前后左右,全是晃来晃去的头。都叫:不要挤,不要挤!还是照样挤。后面吼前面:坐下去,坐下去,遮我们了!前面就说,你来试试,那里能坐?闹得人昏。忽地灭了灯,电影机子咔嗒咔嗒响起来,电影布子白得刺眼,有人脸现在上面、眼很大。是个女的。人群陡地凝住,不嚷了,不动了。那女的慢慢现了全身,红裙子,手臂腿子都白白地露着。
小五这才松口气,挪挪脚站稳,两眼盯死了。总算还看得见,前面有几个头挨着,电影布子露在夹缝里。他看那女的捧本书,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看一边走。有人叫她,她瞟一眼就飞跑过去。有个男的在那站着,她过去就搂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看了看,又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小五睁大眼,心跳起来。
〃骚娘们儿!〃他想,笑了。十六岁了,他懂这个。
前后左右都挤得紧,喘息声全听得见。慢慢开始松,左边,右边。前边都开始松了。后边没松,贴得紧紧的,脖颈一边送来喘息声。电影机子在咔嗒咔嗒响,所有的人都望着电影布子。电影已开始邪乎了:有机器轰轰地转,街筒子又长又宽,人多,全贴着边儿走。汽车一辆接一辆,咬着屁股向前开,〃空空空〃越响越急。红裙子又出现了,夹在人群里走,手臂腿子仍白白地露着。
后面,屁股那儿,暖暖地热起来,稍用力抵抵,软软的。这人干啥?半转过脸去,魂立刻飞了!是个女的。似乎不高,自己耳朵正平她头顶。脸立刻又转向前,不敢细看,也不敢动,赛似屁股通了电,全身都麻木,人也几乎半死,只心乱,跳得苦极。
电影全看乱了,只见人在动,在说话,觉不出滋味。后边的也一定看乱了,也许根本就没看,齐耳朵的个儿,被挡着,看个甚哩。想起了吃何首乌,嚼了苦,嚼了又香,嚼嚼便无了苦,尽是一嘴香,越嚼越想嚼,死也想嚼。想起了六月里吃西瓜红瓤黄瓤,胀疼了肚皮还要吃,罢不得口。想起了赌牌九,赢了想赌,输了也想赌,都想赌,入了迷。想起了梦,梦见一世界昏昏红,地软,天软,到处都软,又暖暖的,走在昏昏红的软里,身子全飘了,没了魂灵。
灯忽然亮了,换片子。于是赶紧站直,后面仍旧粘着,紧紧的。心里慌得不行,白了脸,恨恨地看那灯。灯又灭了,松了一口气、想起了那个演戏的,小红袄,长腿,脸圆圆的,唱起歌来,一世界都走了魂。在村里演时,去看了;在乡里演时,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