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言民国桃色好 作者:潇湘墨客-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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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片刻,那卖报的小倌渐已走远,她倚着骑楼的朱窗兀自出神。此时的城门方向竟蓦地响起爆竹声,顷刻间便将她的目光远远地吸引过去。一同倚栏来观的还有巷内其他小楼的姐妹,个个挥起了绣花绢子,贴着耳根子熙熙嚷嚷:“快瞧!那不是总司令么?嘿哟!长得可不是一般的俊……”
她寻声望去,远远的,似乎隔着一重水气,模模糊糊,连绵起伏的群山背景,锣鼓升天的鲜活底色。为首的男子骑着黑鬃烈马,一身藏青色呢制军装,那股足以凌驾于任何人之上的霸气依旧如初,只是在她眼里倒多了几分战后的倦色。马头绑了红缎子,由锣鼓手牵着往东侧走,大批的步兵骑兵纷纷紧随其后,个个均是手持长枪,军容整肃,叫一路围观的人不由得望而生敬。
那关雪心中一颤,北平历来是军事重地,司令行辕便屯驻于此,她知晓这胭脂巷本是回司令官邸的必经之路。万万没想到,前方的大队人马竟往东侧拐角,选择路程起码多上几百里的路段。只是匆匆几眼,那支声势浩大的精英队伍便已缓缓消失于东侧小小的拐角处。楼上的姐妹原是兴致颇高,此时却一脸大叹可惜,咯咯地跺鞋跟磨嘴皮子碎碎念。
那金花妈妈原对关雪和总司令的事也略知一二,愤愤不平起来:“哼!这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再说北平谁不晓得司令府上那位还是个药锅子。那般快断气的样儿能好生伺候着么?”关雪当下投来冷冷一瞥,“妈妈这话说得过了,要是传到了总司令耳中,怕是要吃子弹的。”话甫一出口,那金花妈妈便惊得忙掩了嘴。
她承认金花妈妈着实说到了自己心坎儿上。他这般作派莫不是要提醒她,对他而言她不过是雾水情人,而府上那位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司令夫人。她心里骤然如淋大雨,自己像是陷入了万丈深渊,面临的仅仅是频死的绝望。
多年之前,她还是桃李树上的一朵待放雏花,就是这个雄心万丈的男人,让她一夜之间经历了骇人听闻的家族之变与流离失所的孤苦日子。当时她也不过是十四五岁,而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黑洞洞的枪口下,他终归因为那一丝怜悯之心不忍扳下板机,却是怎么也不肯放过,竟将她送入这片勾栏之地。此后经年,她仍旧记得自己曾在他面前立下的誓言:我若成为青楼女子,今生必定恶毒!
深深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一圈一圈模糊了她的脸,关雪的瞳孔似有火花喷出,可转眼间就转为三尺寒冷,五指稍用力,掌中的报纸便已皱成纸团。连那看惯风雨的金花妈妈也觉脊骨一阵阵发凉,不明所以地细唤一声:“小雪菲?”,抬眼间却见关雪的嘴角扬起一丝微弱的弧度,好似在端详着什么。
“妈妈,明晚坚爷的票子我来接……”,那金花妈妈还没来得及喜上眉梢,关雪便取出一袋钱来,她双手接过如得珍宝,问:“这是……”关雪又吐出来一圈烟气,道:“找那胡同里的文师傅做一套蒙古袍,余下的钱你便拿去吧。”金花妈妈虽是诧异万分,但心里明白这“闺女”的心思向来缜密,她摸不着也猜不透,到底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于是也不多问,踩着小碎步快快下楼使人去办妥此事。
那金花妈妈前脚刚走,原本已揉捻成团的报纸就又被关雪摊开来,接着一小张一小张地撕下,拿烟枪去烫。那薄薄的纸张瞬间生出一簇火苗,在半空肆意燃烧,直至焚成灰烬。她的眼如同一口幽深的湖,底下隐藏了道不尽说不出的悲伤。那染了红的嘴唇妖娆媚惑,说出的却是这么一句话,字字如同夏日闷雷:“傅作翊。。。。。。我自有法子让你来见我。。。。。。”
☆、【第一章】(1)落花有意随流水
【第一章】(1)落花有意随流水
月如盘磬,昨宵楼头残梦,今别楼高竹槛凉,难得潇湘红灯高挂。
这夜方才吃过晚饭,胭脂巷就热闹起来,从巷口一路张灯结彩至巷尾,街道两旁还有小贩在吆三喝五着卖风味小吃的,如此活色生香的景致倒有些扰人清梦了。此时,窗外也不乏隆隆的汽车声,准是来客人了,随后纷杳而至的脚步声更从楼下一路传到楼上去。
根据行规,他们得将手中的票子转交给妈妈,再经妈妈一一核对才可进来。就如买猪肉得有肉票,买大米得有粮票,既是“正当”行业,那么嫖妓也得凭票。小姐们纷纷聚在前方的舞池大厅招呼来自天南地北的客人,而昨日新进楼的一批嫩苗子则被妈妈安排到阁楼跟艺娘学歌舞声乐。
此时,后方一间厢房的门被来人敲响,“进来。”
“哎——”金花妈妈答允一声便推门而进。
那关雪将最后一缕乌发绾至耳后,再从胭脂盒里拿出粉盒来,细细扑上。忽听见身后的妈妈“哧”地笑出声来,道:“今儿个怎么辫这样奇怪的发型?小雪菲,你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关雪放下粉扑,转过身子来,只问:“衣服可做好了?”
“诺。”那金花妈妈双手奉起让她瞧,“这可是连夜赶做出来的。”关雪接过来,却无半分欣喜之色,眼若秋水里倒添了几丝惆怅。
那金花妈妈晓得她得准备换装,识趣地走开了,走前吩咐道:“我先去招呼着,你手脚快些。”想想又说:“我知道你念着总司令,可那司令夫人不还在么?别想了,这世道多存几个钱才是真的。”她“嗯”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怔怔地瞧着手里那套做工细致的蒙古袍,若有所思。
大厅里开着壁灯,柔暗地投下来,有了几分温柔乡的味道。厅内的酒席虽设了五围,却因来者不少,桌子一路摆到长廊上边去。阄奴还搬来了麻将桌子,引得一屋子的人拍板叫凳地搓着麻将赌钱。那金花妈妈命人撤去酒菜,回头便有乐师捧了二胡和口琴来奏琴吹笛,真真正正是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那样的绕粱之音。几杯下肚,大家都有些醉生梦死,因着饭后还有鸦片作甜点,所以更是乐得想“飘”。
席间那位看着四五十岁上下,衣着光鲜的男人便是北平赫赫有名的鸦片商人——李民坚。他一手把玩掌中的两颗玉石球,一手拿着那长长的鸦片烟枪,只是两眼专注地凝视着同一处,并不喜作声。其余的人便像众星拱月般将他围在中间。许久,才听见他朝旁边的金花妈妈低沉道:“金花,雪菲呢?”
这话刚落下,厅内的壁灯就“啪”一声冷不防地暗下来,横梁柱上挂的红灯笼,虽是廖廖几个,倒是活生生添了些如梦如幻的浪漫调子。廊道间的梅雪添香屏风里投出来一抹曼妙身姿,转眼间已有一位身穿蒙古袍的女子旋舞而出。先是拍了三下响掌,四下里立马安静下来,回头又跟乐师交换了眼神,才笑着奉上去一条长长的哈达:“让坚爷看笑话了,雪菲特意为爷跳上这支舞,爷就凑合着看吧。”坚爷虽戴着一副金框眼镜,细密的金链子一直蜿蜒耳后,却怎么也掩不住这眼前一亮的吃惊,但很快又平复了下去,只吃着烟赞许地点点头。
关雪微略颔首,乐师便奏起激情亢奋的蒙古歌谣,大漠儿女的如火热情顷刻间就被点燃。她如今是赤着脚的,娓娓长袍下一双玉足隐约可见,脚踝还绑了一串银铃,动起来呤呤噹噹的,极似那邻家女孩的爽朗笑声,轻灵飘逸中又不落骑马拉弓的稳健姿态,叫底下的人看得个个拍腿叫好。
一曲过后,大伙儿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倒是那坚爷还保持着方才的坐姿。金花妈妈拿了福寿膏替他点上,又挥手示意乐师们退下去。此时,关雪却捧了一碗米酒邀他喝下,双手拢合道:“他塞音百奴(蒙古语:安好),远方的客人请您喝一杯草原的佳酿。爷喝了雪菲的酒就得答允我一个要求。”坚爷一愣,方才明白刚刚原是喝了一碗邀礼酒,便说:“说吧,但凡我能做得到,都答应你。”她附耳过来,轻声道:“我只要爷暂时扣住市面上的鸦片,三日之后再放出去,非但不亏钱还赚钱。爷可答应?”坚爷细想一下,觉得并无损失,扣住货物再高价卖出,确实有利无害,于是点头答应了她。
虽说扣货三日,这会子才刚过两日,该来的人就已经坐不住了。因着已是黄昏时候,天又下着溟沐细雨,落日余辉投在胭脂巷内倒生了一种奔波过境后的暖意。
黑甸甸的汽车划过两旁的小贩摊子,轮胎却冷不防让那个凹进去的小洼颠了一下,水凑巧泼在了某个不走运的后生脸上,“哪个不长眼的?这卖钱的剪纸全湿了,还让不让人活了啊!”不料那汽笛声戛然而止,车子缓缓退了回来,驾车的人摇下窗子,对他怒斥道:“吵什么吵?妈拉个巴子!里面坐的可是总司令。”
此话一出,可把那后生吓得呆若木鸡,心下一紧,只觉手脚不听使唤地*去,头垂得低低的,好似快埋到颈脖里,一时间竟连一句道歉也说不上来。此时,后座的窗子也被缓缓摇下,接着一袭西服袖子从里头伸出,修长的手因着常年打仗不免生了厚茧,两指之间夹了一张钱票,那人有着极好听的声音:“对不住了,这账算我头上。”低沉得似西藏鼓音,一字一句又如沐春风,暖人心脾。
他这样说,那后生虽不好意思却也不敢抬头,就着躬腰的姿势,只颤栗着手接过钱票,忽听见他开口道:“叶副官,开车。”抬头时,窗子已被摇上,那后生默默地看着车子扬长远去,心中竟不知是畏惧,还是敬仰。
汽车一路越过前头的小贩摊,最终停至潇湘楼前。那叶晓阳虽对总司令与小雪菲的暧昧绯事早有耳闻,却不敢支声,不过是与傅作翊相当的年纪,倒深谙世事,只一昧借着照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