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言民国桃色好 作者:潇湘墨客-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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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甄茜见他这般心神不宁的神色,不由得伸出手去覆上他的手背,担忧地唤道:“宜生……”他的思绪乱如麻,紧接着便是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不断闪现着两个念头,身败名裂的下场,父亲的临终遗言……他蓦地闭上眼睛缓缓开口道:“让我想想……好好想想……”
话甫一出,那甄景天便愈发的确定他有所动摇了,嘴角扯起一丝得意之笑,有意无意地重复道:“是该好好想想,如此千载难逢的机遇。”他办事情向来有收有放,假若逼得过紧,一不留心便会弄巧成拙,眼下见事情马上就要水到渠成,却是突然变了语调,轻轻吁气着开口:“大丈夫做事情要有舍才会有得,绝不能畏首畏尾,好女婿,你自个儿斟酌斟酌。”语毕,那甄景天蓦然走过去拍拍傅作翊的肩头,一脸的深明大义,话不多说,径直往门口处迈开步子去,却在门槛前骤然顿足下来,将头一偏,说:“小茜,改日别忘了替爸爸问候关小姐。”
☆、【十二章】(3)尤哀民生之多艰
【第十二章】(3)尤哀民生之多艰
那军政办公室便处于整个盛京最高的楼阁里,因着冬愈深,眼下的盛京皆是一片白雪皑皑,放眼远观,草木葳蕤,山河冰冻,天地间就似罩在一张偌大的雪网里,逃不出寒意的纠缠。在这样一个冰冷刺骨的日子里,司令府上上下下一大清早却忙得焦头烂额,纷纷为即将临近的新年盛宴与过年的劳什子作准备。
鳄皮沙发上边儿躺着的男人侧夜未眠,长夜漫漫却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反复擦拭着那幅从壁上卸下来的照片,目光却是疏远而冷峻,未曾做过一刻的歇息,只是这样认真细致地拭着,若有所思。门外忽而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回头便有下人唯唯诺诺地请示道:“总司令,您该洗漱了。”这会子他才舍得放下手中的帕子,声音倦怠道:“进来。”那人答应一声,便端了一套整洁的军装跨步进来,毕恭毕敬地搁置在案上。自圣诞节后,总司令就变得与往常截然不同,若非有什么要紧的军务,否则每一晚都是在司令夫人的小骑楼里过的夜。
那人小心翼翼地替他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案上的电话便已呤呤作响,那傅作翊瞟了一眼,道:“你去接。”话甫一出,那人顿时心中一紧,她在司令府也不是三天两月,自然是知道规矩的,总司令的电话必定是什么军机要事,自己仅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使唤丫头,怎敢逾规而行?那傅作翊此时是真的乏了,连接电话的力气也使不上来,眼里布着红血丝,下巴处亦是青色的胡渣,见她顿在一处,不由得蹙起眉来:“怎么?还不快去。”那人听他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一刻亦不敢耽搁,赶紧上去接下话筒,寥寥数语之后便挂上了,回头又朝他汇报道:“总司令,是自行车行老板打来的电话,说是早几日的照片已经晒好了,下午便亲自给您送过来。”
闻言,那傅作翊心中顿然一紧,那自行车的掌柜亲自送过来,倘若叫人看见他与关雪的照片,难免会会招人口舌,若是传入甄茜耳中,又会让她心里不痛快,思前想后,蓦地拿下那落地衣架上边儿挂着的墨绿色斗篷,道:“不必了,我亲自过去。”
冷风呼啸而过,毫不留情抽打在他脸上,却升起一阵阵的发麻,他的一颗心也在发麻,昨天夜里,他坐在那鳄皮沙发上边儿苦思幂想了一夜,望着父亲的戎装照,几次心动,几乎就要提笔在那份“澎湖列岛土地转让文案”上签名,可转念间又想起天下的百姓,出卖国人,其罪当诛,自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可他傅作翊怎会落得如斯田地?
他走在永邑街上,只觉得步履沉重,街道两侧早早便有小贩吆三喝五着在叫卖,一见着他就高声嚷道:“热腾腾的狗不理包子!军爷儿,来一个吧?”那傅作翊回过神来,接过那小贩手中的包子,热气隔着一块薄薄的油纸渗出来,从指间一路蔓延至心底深处,他心中一暖,道:“谢谢。这包子多少钱?”那小贩道:“算您三分钱。”那傅作翊付了钱正欲往前迈步,突然间又似想起什么来,停下来问:“小兄弟,这卖三分钱的包子,可有得赚?”此言一出,倒真真正正是说到了那人的心坎儿里,他摇摇头叹道:“这包子太贵买的人少,搁着又烂,那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呐。如今世道不好,到处战乱不休,俺家里七口人,个个要吃饭,柴米油盐哪样不花钱?军爷儿,您不愁吃穿,不晓得百姓苦啊!”那人愈说愈激动,这些话想是已经在心中憋屈得太久了,他点点头,倒是分外认真地听那小贩说着。
“早前俺听说,那山西的卢司令,云南的霍督军,湘江的张大帅,纷纷向日本人投降,心里就恨得咬牙切齿。这帮龟孙子,丧尽天良,出卖国人,该死!”那小贩一掌便拍在木桌子上:“良心泯灭,陷害一国同胞,该打!忘恩负义,置国家危难于不顾,可耻!贪生怕死,甘与日本鬼子狼狈为奸,可恨!”那小贩讲得头头是道,想来亦是读过书的,语气铿铿锵锵,说得那样疾言厉色,却是句句命中要害,字字*傅作翊心底深处,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是中国人,中国便是他的根,中国便是他的本,假若他无根无本,那跟一个彻底失去灵魂的躯壳又有什么分别?没有人会甘心一生一世只做行尸走肉,在无尽的欺压之中苟延残喘!
一股热流猝然自胸口处升上来,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沸腾迸发,不由得点头赞道:“骂得好!骂得太好了。小兄弟能有这样的爱国丹心,我真是深受感动。”他这样说着,缓缓伸出手去按住那小贩的肩头,语气坚定像是给自己许诺一般:“放心!只要咱们中国人还有一口气在,便永远不会输!誓死也绝不向日本人投降!”那小贩微微一怔,不知为何竟觉得眼前人愈看愈熟悉,他的话仿佛是世间上最值得信赖的承诺,听得自己也有些信了:“盛京的统帅是傅作翊总司令,若是他也能这样想便好喽,您瞧瞧,这里哪个不是为了养家糊口一大清早就出来干活的。”那小贩喋喋不休地指着:“喏,水果摊的石大嫂,补鞋摊的坡脚四,还有卖糖葫芦的欧老头……”话音犹未落,那傅作翊的目光便被他遥指的方向通通吸引过去——那抹白色纱裙的女子微微垫着脚尖,举手就去摘木棍里最上面儿那串冰糖葫芦,她手中明明已经攥着一把了,却依旧执拗地去摘最顶端那一串。
那欧伯又是担心又是怜爱地说:“小雪,你当心点儿。”那关雪极力地举着手,纤纤五指扬在半空,眼见仅差区区毫厘却如何也够不着,她今日接到自行车行的电话后满心欢喜,出门得忒急,竟只急急地穿了一双平底鞋子便走出了司令府。这会子才觉得懊恼不已,一咬牙就要触到那糖葫芦棍子,头顶上却骤然扬过来一只手将那串糖葫芦硬生生夺过去了:“也给我来一串?”关雪一时间气结,蓦地回过头来,却见那傅作翊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一手轻轻捏住那串冰糖葫芦,他又不厌其烦地重复问一遍:“你手上拿着这么多,分我一串可好?”她见他分明是在戏弄自己,平日里的他都是一副风度翩翩,严肃老成的模样,如今望着这般子戏谑幽默的他,不由得“哧”地笑出声来:“吃腻了山珍海味,一串冰糖葫芦就让您上心了?”他脱口道:“令我上心的是这糖葫芦的主人。”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不依不饶地打趣道:“原是对欧伯上了心,您真是心怀百姓。”
话甫一出,竟轮到旁侧的欧伯膛目结舌了:“小雪,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牙尖嘴利了?再说下去,这些糖葫芦我可给你算贵些。”他见俩人一人一句,却是有种打情骂俏的矫情,不由得问:“小雪,这位军爷儿就是你的心上人吧?敢情就是一对璧人呐。”那关雪又是好气又是怕羞,正欲开口澄清,旁侧的傅作翊却已先发制人:“老人家好眼力,一看便知,不知情侣买糖葫芦是不是可以多送一串?”此言一出,那欧伯立马连连点头:“呵呵,好咧!送的那一串得一人一口咬着吃,啊?”殴伯语带双关,叫关雪的脸“唰”地一下便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处,不由得嗔道:“欧伯,你老不正经的。”那傅作翊却理所当然接过去,赫然咬下一颗来,又递至她面前,郑重道:“一人一口。”她望望那欧伯又望望那傅作翊,心中隐隐恻动,竟然鬼使神差地咬了下去,那傅作翊原也是在开玩笑,却不想她竟然真的在人前做了这样暧昧的举动,见她此时艰难嚼着那糖果子的模样,只觉得娇态无比,不由得拉住她的手便径直往前走去。
永邑街上全是年久皲裂的灰砖,黄包车的轮子碾在上边儿,竟发出吱吱的响声,他们一前一后走着,她望着自己那只被他攥住的手,手心里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也许是她太紧张,也许是他的手太热,所以促成这种温暖人心的感觉。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心底处竟萌生出一种可怕的念头——她想要这种温暖,她想要这种安逸,她忍不住将手指渐渐收拢,一分一分反攥紧他的手,咫尺瞬间,他却蓦地先放开了。她心里一惊,忙故作不愿地甩开,他不禁好笑:“你做什么?”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只胡乱地找着不相干的事转移话题:“幼稚!”他猝然回过头来严肃道:“辱骂总司令可是重罪。”话甫一出,她忙吓得掩住嘴,那傅作翊忽而绽开了笑意:“讲吧,我倒是头一回听见有人骂我幼稚。”那关雪将脸一扬,辩驳道:“难道不是么?高高在上的总司令为了一串糖葫芦,不惜脸不红心不跳地向一个老伯撒谎,那跟一个小孩子骗糖吃有何分别?”
那傅作翊呵呵大笑起来,好似所有的不如意都在她的世界里消失殆尽了,一时间心情大好:“人这一生总是要疯上一回的,咱们今日不约而遇,算是天赐良机,就这一刻,咱们也来当一回疯子,抛开一切繁文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