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言民国桃色好 作者:潇湘墨客-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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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雪口中的大杂院便建在永邑街的胡同深处,原是当年一位朝廷高官的府邸,几十年前因为不幸卷入一场腥风血雨的“文字狱”当中,一夜之间竟被下令满门抄斩,主人全家死绝,不落一丝活口,此后这座家宅更是被封整整三十年,直至民国建立后,才被南京国民政府拆封收回,原是作民办学堂之用,后因年久残缺,如今只用于收留那些在战乱中失却双亲的孤儿。
甫一进门,那院子里便有人指着这边儿高声叫嚷道:“先生,哑妞,你们看谁来了?”他还未反应过来,屋子内就纷纷熙攘出一大批的孩子,一见着关雪却是满心欢喜地跑过来唧唧喳喳地围着她的裙摆转忽个不停,那关雪见着他们亦是眉眼俱笑着躬下身去,捏捏哑妞的小鼻子,道:“上回答应下给你们一人一串糖葫芦,诺,如今见者有份。”她一面说着一面给他们派分见面礼,那傅作翊见状,也下意识地从口袋中摸出那个还留有余温的包子来,递给了底下最矮小的小娃儿,却不想他一接过包子竟猛地狼吞虎咽起来,那傅作翊心中一痛——这些孩子都饿成什么样儿了?不由得伸出手去摸摸那小娃儿滑溜溜的脑袋,他却忽然仰起脸来朝着傅作翊笑,捏过肉包的小爪子油腻腻地拽住那墨绿色的斗篷大衣,笑眯眯地望着上边儿的金丝沿线。
跟在孩子们身后的便是在那大杂院里维持孩子们日常起居的的老先生,这会子知道关雪又拿了东西过来给孩子们,忙迎上来招呼他们进屋里坐。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狭隘的小屋子还不比司令府的军政办公室宽敞,却打扫得忒干净,地砖都是最残旧的样式,想必是自前清时期便遗留至今的,裂璺中还有细细密密的青苔生出。冷风从疏离的砖缝里肆意地渗入来,吹得那疙瘩上边儿的三盏茶都有些凉了。关雪轻啜了一口香茗,介绍道:“这位是大杂院的莫先生,教过几十年的学堂,退休之后便在此建起了孤儿院,学识很是渊博的。”回头又向那莫老先生说道:“这位便是傅总……”余下的话还未说出口,那傅作翊便轻轻咳嗽了两声,示意要她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关雪见势忙改口道:“他是我一位在傅家军中当任旅长的表兄,傅梓生。”
他们初次见面,说的尽是些客气话,不过从那莫老先生的话中,他知晓了原来关雪是在一月前才认识的他们,当时这帮娃儿饥寒交迫,不得已跑去偷那欧伯的糖葫芦,叫旁侧卖包子的小兄弟逮了个正着,原是要带去警察局做处理的,关雪见他们还只是这么小的孩子,于心不忍,便将全部冰糖葫芦买下帮他们解围。尔后,在莫老先生口中知晓了他们的状况,心中分外怜惜,只有时常带些东西过来作为帮补。那傅作翊一面听着他们的遭遇,一桩桩可怜的身世,一件件揪心的死里逃生,他的一颗心也不由得隐隐作痛起来:“眼下时局动荡,到处兵荒马乱的,也苦了这帮孩子了。”那莫老先生接下话:“如今各路军阀都已经接二连三地向日本投降了,怕是过不了多少时日,日本人便会将目标定在盛京,只要傅作翊总司令在那联和书上一签字,咱们老百姓的好日子就算是走到尽头喽。”
那莫老先生说得极轻松,可傅作翊深知他其实是早已对军阀投降之事见怪不怪了,心中只觉得盛京沦陷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所以心如死灰。关雪几欲说话,想提醒那莫老先生讲话当心,他方才这样说,便是当着傅作翊的面骂他与那些贪生怕死之徒并无分别,祸从口出,她是知晓傅作翊那脾气的,生怕莫老先生会自招横祸,到时候像陆军师长那样落得个风烛残年的下场……
她心中一紧,不由得仰起脸来察看他的神色,他的眉愈皱愈深,脸上却是阴晴不定,她下意识地咬着唇,心里忐忑不安,慌乱中却忽听见那傅作翊斩钉截铁的一句:“老先生,请你相信咱们总司令,他一定不负众望,绝不会让日本人有命在咱们中国的疆土上为所欲为,就算只剩下最后一发子弹,哪怕同归于尽,他也绝不会退缩,一定跟日本人拼到底!”
☆、【十三章】(1)你是人间四月天
【第十三章】(1)你是人间四月天
大杂院距自行车行亦不过数百步的路程,沿途上均是青石砖砌成的小街道,那傅作翊提步走下去几个台阶,甫一转身便顺其自然伸出来一只手欲想拉身后的人,她因着站在逆光的位置,日出扶桑的光阴便盈盈动动全洒在她背上,她来不及多加思绪,竟顺其心意地搭在那偌大的手心里,由着他牵住一步一步走下那青苔蔓延的小石阶,自掌心处传过来的温热便如同春日的旭阳,朦朦胧胧的*,缀着沁人心脾的写意,连呼吸亦萦绕着微弱可闻的懵懂,一丝一丝扣人心弦,即便天地间蓦地黯然失色亦掩不住这般沦陷人心的情愫。
四下里因着罩在寒意凛冽之中,旁侧卖热包的小摊子上氤氲着一大片暖气,漫白的烟雾窸窸窣窣消散在半空,拂在她颊上微痒微湿,她不由得将脸埋入颈项处那一抹软绵绵的丝巾里头,不过微微低头,便瞧见自个儿那平底绣花鞋子面儿上不知何时沾上的少许泥垢,再瞟了一眼旁侧那傅作翊的马靴,亦是一小抹微黄带黑的泥泞,不由得好笑——原是方才大杂院那帮小鬼头的胡闹把戏,甫一进门便是一大帮子的娃娃涌上来分冰糖葫芦,一人一脚踩上来,倒也真真难为了他一双外国牌子的新簇皮鞋。如今的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十指连心,所以便宛若是牵系在对方心上一般,松松垮垮,紧张不已却又不敢攥紧,生怕靠得太近会情不自禁地噬了对方的心。
她的一颗心原本七上八下,只是漫不经心地随他走着,嘴角微涩正欲开口,他却已经先发制人:“咱们进去。”抬眼间,顶上便是一块醒目的牌匾铭文,取小篆刻成的四个字:盛京自行车行。旁侧有客人掠过他们跨进门槛去,她心中一紧,忙抽回了手,心里却不由得微微诧异——今儿个晨早自行车行掌柜打来的电话,她原以为仅仅自己过来拿照片,却不想自己居然与那傅作翊不谋而合了。那傅作翊顿足在门前,将头一偏高声道:“发什么呆?进来。”话音犹未落,关雪便已三步并作两步跟过去。
那柜上的小伙计这会子见是有贵客上门,忙不迭招呼他们二位坐下,回头又摇着银晃晃的铎铃,叮叮当当的颇为清脆入耳,那原是在帐房里头核对着货物清单的掌柜,耳朵忒灵,踩着快步便走出前厅去迎宾,一如既往地寒暄了几句客套话,那掌柜的倒也不多说,命人立马取了劳什子过来,又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去。那关雪乍看之下,他掌上竟是一株鸳鸯藤绣图的锦绣匣子,取金丝线绣制成的一行柳体字——你是我人间的四月天,却是神骨纤纤的笔风,可一眼望过来又是奢华到了极处,她虽则平日里的首饰极素雅,对此亦了解不多,可单凭这般大气悠然的手艺便可知晓此物定是从宫里头出来的工艺佳品,亦算是上乘之作。
匣子接口处是一枚小扣锁,“啪嗒——”一声打开,仅是两张薄如纸履的素色相片置于其中,便如同是被困在绝美牢笼中沉睡了千年的灵物,如今这么一打开便释放了他毕生的光华。她望着上边儿并肩相靠在一处的两人,不由得顺间屏住气息——她,一袭白若冬霜的流苏洋裙;他,一抹藏青色笔挺戎装,却宛若是孜然绽放的绿叶缀出的一株百合花。
“你是我人间的四月天……”关雪轻声呢喃着,用指腹轻轻抚在上边儿,却是有意无意划过那傅作翊的面部轮廓,心中渐渐泛开异样的情素,只是难以言喻的萌动,像是春天拂面的柳丝,微痒,撩拨着心底处那原以为最波澜不惊的防线,摇摇欲坠的防线——梅龙。那傅作翊但笑不语,若无其事地清清嗓子:“四月天?如今可是大冷天。走吧,去实现你的承诺——疯疯癫癫一整天。”说罢,亦不等关雪作答,便已经猝然迈开步子去。
盛京虽不比物华天宝的上海滩,却亦是一方人杰地灵的沃土,永邑街地属繁华路段,近年来亦有洋风愈演愈烈之势,走在青砖石子路上头,抬眼间竟连旁侧的路灯亦是新簇的西洋落地样式,路灯下端设置了电话亭和邮箱,此时正有黄包车夫撩着麻布裤脚在抽着烟,顶上一顶深棕色的圆帽斜斜罩下来,却是忒滑稽的模样儿。那紫色绣花荷包晃在她腰际间,像极了那初生婴儿的平安符,细小而精致,透着隐隐的灵气,她只是跟着那傅作翊迈着步,并不晓得他到底是要去哪里。
永邑街的街尾处比起前方那些藏龙卧虎的商铺相对要冷淡得许多,却是难得的一片宁静致远,关雪一路上都在四处张望着,便如同涉世未深的黄发娃娃,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思前想后,不料那傅作翊却骤然顿足下来,自个儿一个不留神,险些撞上去,她心中一紧,及时止步,脚下却赫然觉得软绵绵的,原是踏在了一张偌大的红地毯子上边儿。奢华大气的*自脚底下一路蔓延至前头的落地玻璃门里头,像是一股涌动的热血全数泻出来一般,灼得她不由得膛目结舌,如此富丽高雅的西洋餐厅虽与此处的僻静调子格格不入,却偏偏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同凡响。
她仰起脸来,一眼便望见了那熠熠发亮的招牌,却是一串模糊不清的潦草字体,犹在懊恼间,忽听见那傅作翊爽朗地念道:“ice…creamhouse(雪糕屋)。”话甫一出,关雪愈发得懵懂起来:“雪糕屋?”她平日里甚少接触西洋玩意儿,又不曾读过英文,自然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