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长生-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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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与许多粮商勾结,正在加紧屯粮。粮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加之南部疫病频繁,大批灾民北上,已造成恐慌。若不控制灾民与流民,降低粮价,再过一阵,恐怕会举国大乱。”洛自醉叹息着。这五年来,他受了时和闵衍之托,观察献辰和昊光的民生民情。这暗行使的差事,他做得得心应手。加之每回都有重霂同行,也不必担心陷入险境。昊光在新帝登基之后,已经开始休养生息;献辰却愈来愈乱,天灾人祸齐行。若不早日解决皇室之争,恐怕国家真会崩毁。
后亟琰拈着棋子,沉吟道:“事不宜迟,就在此时干预罢。”
“是啊,趁着还未开战的时候。”
“小书童呢?”
“他倒没什么大动作,但平民与寒族都已经倾向于他。”
“没什么大动作么?听说云王殿下的勇士个个能以一敌百,勇猛无比。”
“操练军队的本事,都是从我爹和大哥那里学来的罢。不过,军队不过是下策,若能不战而胜才是最好。”
“他想必也知道罢。小书童天赋过人,正适合作为中兴之帝。”
“希望如此。”
“你应当很有信心罢。”
“未有定论之前,任何变化都有可能。”
“你就是这么教小书童的?”
“是。”
“那他必胜无疑。”
“多谢陛下吉言。”
两人说笑了一阵,后亟琰倏地道:“洛四,你如今较初见之时,平和了许多。”
“平和?我不是一直心平气和么?”洛自醉微微有些讶异。
“那时虽然看来平淡,却时时警戒,不信任他人。平淡于你,不过是掩饰内心激烈冲突的面具罢了。现今才是心中淡然,波澜不惊。”
“我变了?”
“不,或许这才是你该有的模样。”
洛自醉宛尔,啜了口茶,摇着茶盏,望着棋盘上的风云变化:“你说得是。”
“我初到此地,所怀的是憎恨、愤怒和悲伤。这些情绪所形成的冷静、冷漠都不过是一时的。”受伤的人总需要伪装,将自己掩藏在重重防护之下,以免再度被伤害。“所幸,我得到了比失去的更多的情感,补偿了伤口,也回归到自我。现在回想当初,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无情,只是我只能看见虚伪和贪婪,只能感觉到悲哀和恨,忽视了那些真切的人们。”
那些亲戚便罢了,还有几位确实关怀过他。然而,他却被恨蒙蔽了,感受不到他们的真心。
首先便是父亲熟识的律师。双亲出车祸身亡,是他提起保险索赔,并保护着父母留下的遗产。得知他在亲戚家被变相虐待后,他亲自接他搬回家,而后便时时关照他。他知道他患了AIDS,却总是劝他与他的家人一同外出游玩。但他谢绝了。他惧怕那个世界,所以惧怕想要他外出的援手。去公共场所也存在很多危险,他不想面对,所以将自己软禁在家里。
而后便是邻居家的几位老人。他们受律师所托,经常捎带食物和日用品、书籍给他。有时他能在方便袋中看见他们做的食物,看见蛋糕和糖果……他竟然忘了向他们道谢。
还有偷偷爬进院子里来玩耍的孩子们,爬到桔子树上帮他摘桔子。
住院时照顾他的那位护士,有着温柔的目光。那时他以为她不过是怜悯他罢了,而他不需要怜悯,所以冷漠以对。现在却明白,即便是怜悯,也是一种关怀。
并非没有人关心过他,但他只记得仇恨,只记得寂寞和孤独,只记得痛苦和恐惧。所以他愤世嫉俗,所以他不愿相信他人,不愿相信长久……甚至,连亲人间的羁绊也不信任。
不过,若无那种执念,也不能来这个世界罢。
落下一颗棋子,洛自醉抬眸,轻轻笑道:“忽然想起了我爹和我娘。”
“噢?两位是怎样的人?我很好奇。”后亟琰索性放下棋子,似乎对这个话题已经期待了许久。
是谁曾说过去不重要?洛自醉失笑:“我爹是建筑设计师,负责设计房屋式样,画出房屋构图。在那个世界,这是个既有前景也有财富、名望的行当。他声名远扬,我很尊敬他。曾经也想要成为建筑设计师,却对单纯描画线条不感兴趣,反喜欢绘画。我娘是教史学的先生。在太学任职。因她的影响,我从小便喜欢读书,尤其是史书。娘也常常教我如何看懂那些艰涩的文字。可惜,还未等我学会,她和爹就去世了。他们留给我的,只有一幢房屋,一堆书,一些钱财和回忆。或许,是太过幸福了才招致不幸罢。”
“原来如此。不过……如今不也很愉快么?”
“是呵。”洛自醉浅浅地笑道,“那时,我没有保护他们的能力,所以失去了他们。如今,我已有能力保护家人,一定要护得他们周全。”
后亟琰摇了摇首,叹道:“你简直就是生在洛家长在洛家的么……本性相似,怎能不投缘?看来,选择你落在洛家,神真是看透了你。”
“说到神……我所见的那位曾断言我会是冷漠的人。”
“对敌冷漠对己友善,不是么?”
也有这种解释么?洛自醉笑着催后亟琰落棋。
后亟琰下了子,忽然又道:“那三十史是你娘留给你的书?”
“是,幼时她便开始教我看这些书。”
“看这些史书真是受益良多。啧啧,当初在池阳,你为何不告诉我还修了史书?”
“陛下,这些都是我教导所用的教材。而我当时是太子殿下的太傅,而非皇后陛下的。”
“……在你们那世界,人人都能看这些书?”
“这是自然。”
“你打算以后让太学生看这些史书么?”
“怎么?有何不妥?”
“不妥。三十史中以下犯上的事比比皆是。每朝建立都是臣子或平民犯上的结果。将相无种是确实,君王却是唯一的。之所以五千年中朝代更迭频繁,归根究底,是人人都认为自己能做得王侯,才敢行大逆不道之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君主是唯一的,人人都觉得能当皇帝,天下便要大乱了。“不过,若与神权相统合,民就不会反了罢。东瀛的帝皇不是一直未变么?”
“那种有名无实的帝皇,怎算得上是帝皇?神至高无上,而天子是神之子是确实的。只有四国皇室才是天之子,连我们的姓氏也是神赐下的,显示至高无上的权威。”后亟琰顿了顿,正色道,“我们的力量,便是受神眷顾的明证。”
“我理解了。此世不同于彼世,这些反例的确不能宣扬。”不愧是君主,立刻想到了思想控制。洛自醉点着头,再看棋盘上,自己已经被杀得落花流水。看来,即使再专修五十年棋艺,他也不是后亟琰的对手。
翌日,洛自醉一早与后誉一起念了会书后,便又到了御书房。甫跨进门,他便觉得自己真是挑错了时候。
和昨日不同,今天里头摆满了案几。丞相、六部尚书、大学士、御史都在忙碌着,各种文书堆满了君臣案头。
“不打扰——”
后亟琰飘过来,拉住他的长袖,道:“可巧,我忘了件要事。众位爱卿,国师确实是请我今日去圣宫捕灵兽罢。”
众臣抬首,面面相觑。良久,才异口同声地应道:“是,陛下。”
准皇帝陛下露出满意的笑容:“洛四,与我同去。史骞,你也过来。”
“保护陛下的责任,应该交给将军们……”
“现在还有余裕召唤他们么?”
“是,陛下。”
洛自醉皱起眉。捕捉灵兽,听起来似乎不像是脑力活动。“陛下,我不擅长捕猎,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不劳你费心。灵兽必须我亲自逮。我只是念你从未见过灵兽,所以带你同去见识见识。”
灵兽,应该是守护京城的神兽罢。曾经听洛无极和皇戬提过,守护京城的天地合一阵的八大阵眼之一便是神兽,令阵势安然运行的灵力泰半也是神兽所有。洛自醉确实有些好奇。自从到这个世界以来,他还从未见过传闻中的妖魔鬼怪、灵兽神兽呢。
“每位帝皇即位之时都必须捕捉灵兽,与其结下契约,共设京中之阵,以御四方。灵兽能镇压邪灵、妖魔鬼怪,还能适度防御灾疫。帝皇气弱,灵兽气弱,帝皇无道,灵兽的灵力也会减弱,致使灾害横行。”后亟琰眯起双眼,笑道,“相反,灵兽愈强大,国家便愈安泰。你难道不想看看我能捕到什么样的神兽么?”
两年前,昊光新帝登基,捕获传说中的灵兽苍龙,因而被称为“苍龙帝”。 当时洛自醉错过了欣赏的机会,一直有些遗憾。当然,他也很想知道后亟琰能捕获什么样的灵兽。“危险么?”
后亟琰怔了怔,无奈笑道:“你果然忘不了安危……放心,国师已在营地附近设阵。”
洛自醉这才颔首道:“我去。”
溪豫圣宫就在宫辞城东,青山绿水之间。
后亟琰带着洛自醉、史骞和骑卫营来到圣宫时,无间似乎早有预料,已经坐在圣宫中的玉石广场上等候了。
待众人来到他身后,他才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陛下,选择灵兽切莫贪图强大,投缘即可。”
“我明白。”后亟琰仍带着惯常的微笑回道。
“那么,请。四公子回来了。”
“是,无间国师。昨日刚到。”
洛自醉正和无间说话,地上的云镜光芒闪烁,幻化成一个云雾缭绕的通道口。后亟琰回首示意,率先弯腰通过,洛自醉紧随其后。
只一步,便换了天地。
所立之处是辽阔平坦的草原,远方是峦黛高耸起伏,近处则是密林葱茏。鸟兽嗥鸣声似近似远,视野所及处,却没有生物的痕迹。
这应当是另一个世界了罢,没有半点人类活动的踪迹。
“好地方。”洛自醉叹道,侧首望向后亟琰,“要怎么捕灵兽?”
“与其说捕,倒不如说挑,而后驯服。”
“全靠你自己?”
后亟琰扬起眉,笑道:“我的力量已经足够。你不必担心,仔细看看这些灵兽,猜猜小书童的灵兽会是什么。”
洛自醉淡淡地弯弯唇角:“小心一些。”
后亟琰没有答话,轻点双足,便像烟一样消逝在树林中。
洛自醉望着那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