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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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从来不曾示人的,鲜血淋漓的,过去。
这就是我永远不能原宥的,白敏犯下的,罪证。
那时候我才多大?她只顾自己的欢乐,她把自己打扮得曼妙迷人,迫不及待的想要赶快出去跟她的情人约会,而那一只开水瓶就那么随意的搁置在摇篮旁边的柜子上……
我的眼泪慢慢流下来,方逸茗,如果你是我,你会不会恨?
她可以抛弃我和父亲,她有权利去追求她自己所向往的人生和她所憧憬的幸福,但是她有什么权利毁掉我的人生和追求幸福的资格?
这快伤疤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十七岁的时候有天晚自习,我因为淋湿了雨只能先回宿舍换衣服,换到一半苏格推门进来,我急忙扯过衣服想要遮掩,但已经来不及。
事后苏格向我解释是学生会临时查收大功率电器,他以为没人才没有敲门。
十七岁的苏格的脸在月光底下充满了歉意,他言辞凿凿,信誓旦旦的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五'
你没有对我说一句道歉的话,但你的眼神和表情已经将你的愧疚表达得淋漓尽致。
你替我抠好扣子,动作轻缓而又仔细,你说:“我没有想到是这样,她来报社找我,焦急的说看到旧新闻才知道那场火灾,她说她只是一个母亲,想找回失去的女儿。”
我的脸上始终是挂着讽刺的笑,无论华丽的言辞如何粉饰太平,都无法平复我的伤痛。
失去的女儿?真是好笑,应该是累赘的女儿吧。
你扶住我的肩膀,深深的凝视我,过了片刻你忽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的坐在地上,你轻声说:“宝音,我大概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的事情,我爸爸是商界精英,他一直希望我能子承父业,可是我大学的时候擅自做主选了新闻专业,满腔热血想要去当战地记者,为此我父亲勃然大怒,将我扫地出门,那时候我何等狂妄无知,以为自己有能力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
我没有看你,耳朵却不由自主的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悉数捕获。
你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哀伤:“我大三的时候他心脏病发,我当时在外地实习,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你的双眼微微发红,你说:“等你真正长大,就会明白,不要去苛责别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你还说:“我做记者以来,看到听到很多事情,这个世界确实是很黑暗,很肮脏,但我依然相信,有些原始的东西不会被磨灭,比如理想,比如洁净。”
眼泪慢慢的淌过我的脸颊,你的脸在那一刻焕发出神一般的光泽。
是你告诉我:“不是所有的悲痛都需要呐喊,不是所有的遗憾都需要填满。”
我们静静凝望着彼此,窗外的月亮那么大,那么亮。
但我依然不肯原谅白敏,以及你。
你说过,等我真正长大,我会懂得体恤别人,但请原谅,我还没有成长到可以原谅这世上所有的不公与残酷,也还不能做到即使伤痕累累依然对明天充满向往。
我将这一切写在信中寄给苏格,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或许是一时冲动,我在信的末尾写到,苏格,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回来看看我,我很想念你。
很,想念,你。
没多久,我确实等到了她回来看我,但与他一起的,还有林静颜。
她看到我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苏格亦是同样尴尬的神情,我不是傻子,我隐约意识到了些什么,但当林静颜亲口说出“你写给苏格的所有的信,我都看过”这句话时,我依然觉得犹如在闹市之中被人掌掴两耳光。
这是何等羞耻的事情,我不知道我的眼神里有什么,竟让苏格打了个寒颤。
他牵着林静颜的手,表情如十七岁时那样诚挚,可我只觉得恶心。
他说:“宝音,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都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大概是我们各自找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然后再貌合神离的道了再见,但大家都明白,以后不会再见了。
我失魂落魄的走在路上,被迎面而来的车差点撞到,车主急忙下来看我有没有事,我正要说是我自己的错,却看见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上写满了惊惶与错愕。
方逸茗,那一刻,我真想哭。
不止为你,也为我自己。
'六'
在你闲暇的时候,我们依然还是见面,我们都日渐憔悴,但我们很默契的不去问对方任何事情,以及让我们憔悴的原因。
你不再问起我苏格最近有没有给我写信,我也不会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都是受伤的野兽,即使是如此亲近的人,也不能袒露自己的伤口。
白敏跟你依然有来往,我不知道她究竟跟你说了些什么感动了你,以至于你一有空就会对我旁敲侧击,让我不要再继续犟下去。
但每次,你都会被我森冷的眼神骇住,继而哑口无言。
在你那次出差的前一晚,你叫我去你家,说要亲自做饭给我吃。
我们沉默无语的在厨房里各自忙碌着,你忽然轻声说:“我跟她彻底分手了。”
我“哦”了一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话去,就那么一晃神,正在切西芹的刀差点划破了我的手,你没有感觉到那一瞬间我的颤抖,继续说“决定一段感情的,并不是它的深度,而是在于它能不能超越现实的压力获得自主的生命。”
你回过头开看着我,我也回过头去看着你。
那一刻,万神静默。
我的眼里有泪,从来没有过一个时刻我那样清楚的看到白敏留在我身体里的那些因子,我真的是她的女儿,就算摔的遍体鳞伤,爬起来,也一样要找个人去爱。
你轻轻的抱住我,锅里益处食物的香气。
你的姿势那么庄重而温柔,我把脸埋在你的胸口,眼泪慢慢的滑下来。
你第一次见到我,是在大火烧红了夜空的晚上,邻居阿姨死死的拉住企图冲进火海里去的我,我仰起脸看着那栋老宅,那幢我熟悉得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的房子在慢慢的坍塌,最终成为了废墟。
你临时接到电话赶去现场,别的照片都没拍好,唯独拍下坐在医院门口发呆的我那一张,无论构图还是光线,都恰到好处。
你把咖啡送到我的手里,我哀伤的向你说谢谢。
似乎就在那一刻,你像多年前原本坐在位置上等人的那个男人,透过玻璃窗看见了白敏,他动了心,你也是。
再后来,你有意无意的回避着的那些东西渐渐浮出水面,你的女朋友置疑你变了心,为了向她也像你自己证明你始终如一,你带她一起来来陪我过生日。
你跟自己说,宝音还是小孩子,况且,不是还有个苏格吗。
你并不知道,在你进入我的生命之后,我已经长大,而我曾经以为可以信任的那个人,带给我灭顶的伤害。
或许你是知道的吧,但你比谁都了解我,你不说。
而终于在这个夜晚,天时,地利,人和,有些埋藏了太久太久的话,你还是说了。
你说:“我希望你原谅你妈妈,完全是为了你,我不想你这么孤独的活着。”
你还笑着说:“分手的时候,她说她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先辜负了她,或许……真的是我的错。”
'七'
错了就要承担,所以白敏要承担我对她的憎恨,你要承担看似温婉无害的那个人对你说“我可能有AIDS……”
她早早就洞悉了你的背叛,表面不动声色,但那个以记仇和报复心重而著名的星座怎么可能忍气吞声,善罢甘休。
当着我的面,她哭得泪水滂沱:“我真的只是喝多了,真的只有那一次,别的我不记得了……”
你看看我,又看看她,你从来没有那么不知所措过。
我看着你渐渐镇定下来,喉咙里像是落了一把灰,声音是嘶哑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们,泣不成声:“半年前……”
半年前,就是苏格与林静颜一起来看我的时候,我冷冷的注视着她,脸上浮起冷笑:“真的只是一次?真的是喝多了?”
她根本不理睬我的质问,只是眼巴巴的看着你,我还要说什么却被你扬起的手制止了,你将她揽进怀抱,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安抚一直受惊的猫。
我冷冷的看着你们在我面前表演这一幕,胸口下面有个部位,一阵一阵剧烈的绞痛。
临走时,我还贴心的为你们带上了门。
黑漆漆的走廊里,我的眼泪,铮铮的落下来。
凌晨的时候你打来一个电话,很久很久都没出声,我们在安静的夜里听着对方的呼吸,最后你说,宝音,忘记我。
我说过,我欠你的,我会还。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拨打那个电话号码,她连夜赶来见我,纵然我如此脆弱的时刻,那声“妈妈”还是叫不出口。
她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但我只提出一个要求:我要出国。
之后的一切都不用我再操心,白敏自然有她的本事,只是临行前她忽然在我面前哭了,她说:“宝音,让我看看你身上的那个伤疤,现在整容医院很多,我不怕花钱……”
我笑着摇摇头,有没有妙手回春的整容医师可以修补好我千疮百孔的灵魂呢?
那个晚上白敏执意要跟我睡在一起,我拗不过她,只能妥协,但我要求一人盖一床被子,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伤感。
她说,宝音,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那么犟。
她说,宝音,你知道吗,我离开的那一天看着你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看着我,那不是一个小孩子应该有的眼神,那一刻我其实已经后悔了,如果你说一句不要妈妈走,我肯定就不走了……
我翻了个身,淡淡的说:“睡吧。”
四年后我回国,在超市的冲饮品货架前遇到你,你看向我的那一眼,让我想起了前世今生。
我们淡然的问候了彼此,没有故作热络,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最后你拿起一盒咖啡,我拿起一盒红茶,礼貌的说了再见。
你没有问我有没有看那些电子邮件,你在其中向我解释了事情的始末。
她并没有染上那可怕的世纪绝症,她只是怀了孩子,但对方不肯认账,她需要一个人做孩子的爸爸。
那年冬天,雪很大,路很滑,是她自己不够谨慎,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她终于向你说了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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