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生-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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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隔阂与顾虑只是一天,三人都显得心情大好。关一龙昂着脸,朝着天空闭上双眼,悠扬的琵琶曲飘进他的耳朵。孟二奎也跟着昂起脸,蓝色天空与孟家三百多口被斩首当天截然不同。可就是偏偏不同,不禁让他觉得一切好像都是梦境。现实,永远是风沙漫天。
苏州河两岸原本遍布田地、芦苇地,风拂过,草间相碰发出“沙沙”轻响。曾有人形容苏州河“秋风一起,丛苇萧疏,日落时洪澜回紫”。随着上海的发展,苏州河两岸渐渐变了模样,田地越来越少,建筑越来越多。如今两岸行人如织,芳树葱翠,碧草如茵,一树树桃花云蒸霞蔚,英国领事馆、礼查饭店、百老汇大厦、文汇博物院、新天安堂、光陆大戏院、公济医院大楼、邮政局大楼、自来水厂、天后宫、河滨大楼、自来火房、圣约翰书院等各色建筑在两岸参差而立,掩映在柳色花阴后面。苏州河岸的大好风光,在这风雨飘摇亡国灭种的危难关头,生生伪造出一副煌煌盛世的气派。
现实总是生生将梦境中的人拉回,你还没有做好准备,它便不声不吭的让你重拾郁结。
关一龙看着两岸的繁华,顿时觉得前途大好,胸中开阔,除了现在拥有的一切,他还会获得更多更多,他对一旁的孟二奎突然道:“我打算再唱几年,就把这戏院盘下来,自己做老板,再编上几出新戏,教他几个徒弟。到时候,二奎,你就是师叔啦!”
孟二奎回头看了他的脸,笑笑:“师父要是在,得多高兴呀。”
席木兰搓着有些冰凉的手指,也打趣道:“到时候你就是真的关老板了,我们这一班子人都得靠你吃饭呢!”
孟二奎听出席木兰话里有些巴结奉承的意思,知道她是在担心天和班的饭碗,忙道:“我师兄他最讲义气了。”这话既有求情的意思,也有安慰的意思。他知道席木兰肩上还担着天和班,一个女人担上这样的担子毕竟不容易。
关一龙笑笑,意味深长的拍拍孟二奎的肩膀,望着苏州河两岸景色不说话。
这时,一曲弹完,琵琶女望着关一龙道:“关老板,您少年英雄,破阵夺匾的故事已经编成曲子啦,我唱给您听听……”
席木兰闻言脸色微变,孟二奎看了看席木兰的脸庞,捏着同样冰凉的手指,一时没有开口。那场对决成就了关一龙,“武生泰斗”少年英雄。然而,却毁了岳江天,席木兰的师傅。那一夜的舞台,那一场摆在自己眼前的对决,总在夜里的梦中历历在目,那是她心中永远的梦魇。
孟二奎注意到席木兰的神色,忙说:“不用了,我师兄他,不喜欢听人吹捧。”
关一龙瞪了一眼孟二奎:“当初岳江天抢了师父的匾,不也在天桥被说得天花乱坠?轮到咱们了,为什么唱不得?唱!”
琵琶女闻言,低眉信手弹起来,口中唱词清晰婉转,高潮处又不失紧张激烈:“话说岳江天自以为天下无敌,却不料那强中自有强中手——”
唱词编得极好,将这一段恩怨讲得清清楚楚——岳江天昔日挑衅余胜英时的嚣张,败给关一龙时的凄凉悲壮;关一龙英雄出少年,丹桂大舞台上大败岳江天,如今在上海滩武生中的风头无两,俱被编入了唱词之中。
关一龙听着曲儿,微笑地看着繁华的上海,目光炯炯,胸中荡起一股豪迈之气,仿佛这里已是自己的天下。
一旁的席木兰面无表情,转过脸看看孟二奎,孟二奎也正盯着她看。
席木兰问:“二奎,你以后怎么打算呢?”
孟二奎老实回道:“不知道,也许……其实也……没想好。”
席木兰问道:“怎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关一龙听着二人的话,突然截口道:“他打算去相亲。”
席木兰惊疑地看着孟二奎,瘪瘪嘴,往另一边移了移,似有酸味的小声说了一句:“原来是相亲啊。”席木兰面上的不悦,不禁让孟二奎束手无策,可是复仇大计有怎能随便张扬,他想解释,却又开始最笨,结结巴巴的说道:“不是,是师兄……还不知道怎么安排……我……不是……”
席木兰知道他像解释,故意激他:“是你师哥给你安排的?关老板人脉广,定是好人家的姑娘。”
孟二奎见席木兰误会更深,唯有苦笑,看着师哥,又看着别过脸去的席木兰,不再说话。
火车票是下午四点钟的,三人游了苏州河,又一起吃了饭,算是给孟二奎饯行。孟二奎带走了那件蓝色格子衬衫,还有几件随身衣服,其他的行李并没有带走。看样子,不像再也不回来,可他上火车时,又分明是一副壮士一去不复返的神情。席木兰看着孟二奎的背影,恍惚中,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坐在火车上,孟二奎始终捏着那颗白色珍珠,靠着椅背上,耳朵里满是小时候自己与师哥练功的声音:“在坚持一会。”火车,冒着长长的白雾,带着孟二奎的回忆与思念,开往吉凶未卜的北平……
第五章 实施复仇
阳春四月,孟二奎乘着春意来到了北平,虽然此行不善,但是他又回到了故土,北平的街道焕然一新,但那个终生难以抹去的记忆,依旧在他脑海里浮现,旧日的刑场,那无数个血淋淋的人头,那戴着枷锁的小女孩不停地叫“妈妈”,还有全家人的音容笑貌,他无法忘记那一天,他淌着酸楚的眼泪,心里暗暗的说道,爸妈!妹妹!我回来替你们报仇了。
虽然摄政王已死,但他知道摄政王的几个王子尚在人世,他会把这血海深仇记在几个王子的身上,不顾一切代价,一定要将他们杀掉。
此时,孟二奎依旧如同在上海时一样的打扮,身穿黑西装,头戴黑色绒面圆边礼帽,站在北平的火车站,提着着一个行李箱,快步走出了火车站,在一家客店落脚。
北平四月的夜里,尚有寒意。此时月黑风高,夜色凄迷,幽深的胡同里偶尔闻得几声狗吠,颇为凄凉落寞,这时一个黑影从胡同里走了出来,转身走进了胡同旁的那家客店。
“噔!噔!噔!”敲门声突兀地传进了孟二奎的耳畔里,他立即警觉起来,走到客房的门旁,透过门缝发现了外面的来人,一张熟悉的脸颊,立刻映入他的眼帘。
随即,他拉开了客房的房门,那黑影人便走进了客房里,走到客房的圆桌上沏了一杯茶,仰脖一饮而尽,将茶杯放下时,孟二奎终于忍不住问:“查到了吗?”
这黑衣人也同样穿着黑色的西装,头戴黑色的绒面圆边礼帽,不过左脸上有一道深深地伤疤,他是孟二奎在北平的朋友,他们之间谈不上熟悉,是利益让各自走在了一块,他看上了钱,孟二奎想要得到自己所想要的消息。
黑衣人摘下礼帽,在圆桌旁拉开一根凳子坐了下来,缓缓说道:“查到了。”
孟二奎报仇心切,心急如焚的问:“人在哪?”
黑衣人抬头看了孟二奎一眼,示意的说:“钱带来了吗?”
随即,孟二奎将一摞钞票扔在了圆桌上,黑衣人看到了钱,才开口继续说:“我查到了五王子所住的地址,还有一张照片,剩下的事,就看你自己的了。”说罢,黑衣人便从裤兜里取出一张纸条和一张黑白照片,搁在了圆桌上,起身戴着礼帽又拿起圆桌上的钱匆匆离开了客店。
孟二奎走到圆桌旁,看到纸条上写下的地址还有那张黑白照片,他心里便有了定数,至少这钱没有白花。
第二日,孟二奎一大早就离开了客店,上了一辆轿车,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那司机点了点头,就驾着轿车快速离去。
不多时,轿车在指定的地方停了下来,孟二奎付了车钱下了车,看着眼前的一栋豪宅,想必就是五王子的住所。
他在豪宅附近逗留,时不时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不知道那扇豪宅的门何时才打开。
片刻之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豪宅的门口,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又过了一会儿,豪宅的门终于敞开了,从豪宅里走出来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子,头发梳得油光,那轿车的司机为他打开了车门,恭敬的喊了一声:“少爷!请!”
在轿车对面的一个角落里,孟二奎注视着这一切,他看清了穿着白色西装的男子,再与照片上的人对照了一下,确定了这人就是五王子。
待他缓过神来,那辆黑色轿车已经朝前驶去,他的目光四下张望,发现一辆轿车正朝他驶了过来,他走到街边挥了挥手,上了那辆轿车,对车里的司机吩咐道:“跟上那辆车!”
在钱的驱使下,司机也不再多问什么,而是驾着车,紧跟其后。
五王子的轿车穿过几条街道,最终在一家舞厅门口停了下来。
五王子的轿车在舞厅的门口停了许久,也不见离开,孟二奎不知道这人想干什么,又或许是不是发现了自己在跟踪他。
蓦然,从舞厅的大门口走出来一位穿着十分妖艳的女子,扭着细腰走到了五王子的车前,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那女子与五王子在车里尽情地聊着什么。
之后,轿车又朝前驶去,藏在暗处的孟二奎又吩咐司机悄悄地跟了上去。
轿车跟踪了一会儿,孟二奎打量着周遭的环境,似乎这样的环境不利于他下手,他得寻找一个好时机,将五王子一举杀害。
这一天的跟踪,五王子竟是带着那女人四处闲逛。大白天在街上下手,孟二奎很容易就暴露自己的身份证,到时候报仇不成,反而会遭到警察的追捕。
一直到下午六点,五王子又将那名女子送回了原来的地方,他挥手与站在舞厅门口的那名女子道别,然后轿车又往回赶。
孟二奎看着五王子的轿车远去,他才径直朝舞厅走去,似乎心里早有了计划。
走进了舞厅,传入耳畔的是那首闻名上海的《上海滩》,孟二奎抬头望去时,有些意外的发现,那唱歌的人,正是陪同五王子游玩的女子。
他寻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静静地欣赏着这首歌曲,一曲唱完,台下的掌声铺天盖地的卷来,也让台上的那名女子微笑地朝台下的客人们致意。
孟二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