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葹-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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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南殷欢喜道,“哥哥对此文作何解?”
姜驰略作思考,答:“无可厚非。”
“连她批苏轼词为‘句读不葺之诗’、‘往往不谐音律’也是无可厚非?”南殷不赞同地问。
姜驰微笑着说:“这话虽似有些过激,却不是一家之言,连苏子自己都说,平生有三不如人,唱曲即是其中之一。宋朝陈正敏的《遁斋闲览》也说‘子瞻之词虽工,而多不如腔,正以不能唱曲耳’。”
“真的?”南殷叹服道,“如此便是‘无可厚非’了。哥哥有所不知,为了那句‘句读不葺之诗’,我可是气了李清照一段日子了呢!”
姜驰噗嗤笑出来:“李易安若是泉下有知,可是要觉得冤屈了!”
南殷也忍俊不禁。
后来说到未来志向,姜驰真诚地说:“身在皇家,男儿理当为国效力!妹妹你呢?”
南殷笑道:“一介女流,焉谈志向?旋儿只愿求得知心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恩爱两不疑……”姜驰重复道,“妹妹如此才貌,谁若能做妹妹的知心人,真是三生有幸啊!”
这话说得着实诚恳,南殷登时脸热起来,幸而四皇子及时转了别的话头,才不致尴尬。
不觉已近酉时,姜驰差了小景子和两个侍卫送南殷回府,临出门前又让人买了两壶酒带上。
“这儿的酒就这么好喝?哥哥方才已经喝了不少,现在还要带走?”南殷打趣地问。
姜驰却摇摇头说:“旋儿有所不知,这‘一品香’的酒并非只能浇愁,还能化干戈为玉帛,解戾气为祥和!真真是不可多得的好酒啊!”
南殷听得糊涂,还待追问,姜驰却上前一步,急说:“看这天是要下雨了,妹妹快回去吧!当心淋湿了伤风!”
南殷这才注意到天色已经暗了,便带着瑶儿急急忙忙地坐进轿子,在小景子的护送下,往南府去了。
几日之后,梅妃的女儿五公主姜娆过百日,南家姐妹也进宫祝贺。姐妹俩将贺礼奉上,便跟其他表姐妹们围在一起逗小公主,南殷活灵活现地扮了几个鬼脸,逗得小妹妹咯咯直笑。
梅妃娘娘忙着应酬,等到亲戚们差不多到齐,才有功夫抱起小公主,看见身边的南殷,便高兴地对女儿说:“娆儿来认认人,这是你旋姐姐,饱读诗书不说,舞跳得又好,真真是个才女呢!将来要像你旋姐姐一样,听见了吗?”
南殷不好意思地说:“要论才情舞技,哪有人能跟梅妃娘娘相提并论呢?有其母必有其女,咱们娆儿不用说将来准能才貌双全,不说别的,光看这酷似娘娘的眉眼和气质,就知道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
梅妃被捧得美哉乐哉,感慨道:“听皇太后说我还不信,现在才算见识,咱们水旋郡主这张嘴啊,真比抹了蜜还甜呢!”说着,竟问南殷要不要抱抱妹妹。南殷受宠若惊,小心地伸手抱过来,姜娆倒也不认生,软软地靠在南殷身上,一双大眼只盯着她看,惹得南殷心里一片柔软。
“看来娆儿很喜欢旋姐姐呢!”梅妃眉开眼笑地说。
在梅妃娘娘的承乾宫里用过午宴,亲眷们陆续告辞,小妹妹在南殷怀里睡着,被奶娘抱走后,南殷和姐姐也起身告辞。南府的轿子停在承乾宫外,走出去的路上,南蓁跟妹妹耳语:
“听说了吗?棋奕大会那天,四皇子在宫外喝了个烂醉,被宛妃娘娘罚跪了一整夜,伤风发了两天的烧呢!”
南殷听得心里咯噔一声,不禁惊呼道:“烂醉?!”
“可不是吗?”南蓁撇撇嘴说,“白天才拿了头名出尽风头,让人以为他韬光养晦多年,终于要开始争取些什么了呢!晚上却紧接着出了这丑事……现在,每个人都在说四皇子玩物丧志、难成大器呢!”
南殷震惊地望着姐姐,脑海中迅速闪过那天在“一品香”里四皇子说的话:“旋儿有所不知,这‘一品香’的酒并非只能浇愁,还能化干戈为玉帛,解戾气为祥和!”
南殷恍然大悟,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她突然停住脚步,对姐姐说:“我怎么忘了!皇阿奶刚才差人叫我顺便去一趟慈宁宫呢!姐姐先回去吧!”
南蓁愣了一下,随即拉住她说:“皇阿奶叫你什么事儿啊?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南殷急急地拒绝,“没什么大事儿,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一会儿我会坐宫里的轿子回府,姐姐先走吧!”
说着,已经挣开南蓁的手,提着裙子往回跑了。南蓁望着她的背影,回头看见下人们都静立不动,立刻垮了脸喝道:
“都是木头吗?杵着做什么?我们走了!”
南殷自然不能去慈宁宫——听说皇太后这几天根本在清修,任何人都不见。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该做什么,才能平复心中这异样的感情。她最后决定去御花园,一来有人问起来好解释,二来那里多少跟那天的经历有些联系。
南殷站到御花园里那天她跟四皇子说话的地方,一个看园子的小太监上来问郡主要不要奉茶,她恍惚地摇了摇头。小太监知趣地行礼走开,南殷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那天他们看到的那个背影——这样想来,那个小太监的身形,真是像极了长皇子身边的小瑞子呢!原来如此……
“旋儿?”一声轻唤把南殷的思绪拉回,她转过身——竟是四皇子!
“旋儿怎么独自在这儿?”姜驰笑容依旧,只是细看之下似乎有些憔悴。
“我……”南殷的一张巧嘴这时竟也不管用了,索性不管不顾地说,“听说驰哥哥害了伤风,可好些了?”
姜驰笑得更开:“让妹妹见笑了,已经全好了。”
南殷点点头,接着小声问道:“那么,‘干戈’已经化为‘玉帛’了吗?”
姜驰愣了愣,眼神一变,似乎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看南殷,半晌缓缓开口道:“妹妹都看明白了?”
“是!驰哥哥为了我才在棋奕大会上出风头,不想却引得不少流言,连长皇子也吃了心,竟立刻派人查探,哥哥只好用‘醉酒’来平息流言,也好消减长皇子一族对你的敌意。都是因我而起……”南殷不无歉意地说。
四皇子叹道:“没想到旋儿竟是我的知音呢!只是妹妹不必自责,棋奕大会是我自己鲁莽,况且,大哥对我的敌意和查探又岂是一日两日……”
南殷想起皇太后生辰那天兄弟俩的对话,忍不住一阵心疼,又问:“那么,如今长皇子的敌意有所消减了吗?”
“料想是有的,”姜驰回答,“既然大哥不肯相信我无心与他争,就只好让他相信我无力争夺了。”
“那哥哥要如何实现男儿之志?”南殷追问。
“为国效力,可不只有统治这一种法子啊!”姜驰微笑地回答。
证实了自己所想,南殷叹服地说:“驰哥哥如此深明大义,却要被亲贵们误解,真是委屈哥哥了!”
姜驰摇头:“不知者无罪……何况,不是有旋儿了解吗?姜驰自问足矣。”
南殷听得心里一动,抬起头,触到四皇子深沉的目光,一时竟忘了移开眼睛,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就这样对视片刻,还是姜驰忽地转头,南殷登时羞得无地自容,低下头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若旋儿不是南家的女儿……”
“什么?”南殷惊讶问道。
“没什么……时候不早了,我差人送妹妹回府吧!”姜驰说完便匆匆忙忙地转身去叫人,再不肯多看南殷一眼。
南殷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念道,不是……南家的女儿?
☆、初别离
夜里,南殷失神地倚在床头,几年来从爹爹那儿、从慈宁宫里听到的片段一点点地串起来,很快变得清晰和完整……
长皇子姜驭是已逝先皇后的嫡长子,照姐姐的说法,因着“天煞之说”一直不受宠爱,然而毕竟出身高贵,又积极入世,因此受到不少朝臣青睐。而姜驭的几个兄弟们,二皇子、三皇子出生后不久便夭折了,五皇子姜驳出身卑微且常年卧病,六皇子姜驯是他的同母弟弟,七皇子和八皇子还小不成气候……细细数来,就只有宛妃娘娘的儿子四皇子姜驰足以构成威胁。
这位宛妃娘娘与先皇后同时入宫,听说当时很得皇上宠爱,平安生下四皇子后更是被皇上封为四妃之首,虽然近年来年老色衰逐渐失宠,但母凭子贵,与皇上的夫妻情分仍在,再加上她的娘家虽不及先皇后尊贵,却也是江南大户,长兄更是出任两江总督,颇有些实权。何况四皇子虽内敛温厚,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在各方面露出更胜于长皇子的锋芒,就连男孩子心性的南殷也因听多了皇太后对他的称赞,暗自仰慕他深厚的文史功底,以至于每次见面都忍不住偷偷看他,惹得自己不断脸红。
种种这些,使得姜驰逐渐成为姜驭一族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的任何一个行为都可能引起姜驭的警觉和刺探。听说最近初入朝堂的姜驭靠着岳父兰大学士的人脉,拉拢了不少朝廷命官,难道爹爹也在被拉拢的行列?……所以,南家的女儿才不行的吗?……
南殷突然想到四皇子那句话的另一层含义——若她不是南家的女儿,那么……想着想着,脸腾地红了,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狂跳个不停,竟一个人傻笑起来。然而不一会儿,又想起自己生来便是南家的女儿,改也改不了的,顿时捶胸顿足、哀叹连连……
就这样又是乐又是愁、疯疯癫癫地折腾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第二天一早,南将军启程去各地巡查。南家姐妹送他到门口。爹爹前脚刚走,南殷便直奔马厩,牵出好久没骑的爱驹来。
“你又要去骑马?”南蓁跟在她身后,不放心地问。
“我憋死了,想出去透透气……”南殷有些恍惚地说。
“爹爹前些日子不是说不让你骑马的吗?”南蓁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