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旧事录-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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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的得功将领都有大大小小的赏赐,金玉锦帛流水般赏下来,功名爵位却始终悬而未定,可武将用命去拼去搏出来的前程,又哪里是一箱箱的珍宝能比拟的?
近来又有消息,年前由于胡人大单于暴毙,下头几支各拥其主,争斗不休。其中尤以左贤王拥立的大王子势利最大,经过几个月的斗争已残酷打压下几支部落,血腥屠杀了几个兄弟,渐稳住格局。前几天上书朝堂,便要进京朝拜。
这一朝拜,说起来是觐见,实则多少暗斗,多少权谋,京城要平添多少风雨,郎君不知又会怎样辛苦……
怕是短时间内,他还是回不来的。
萧织娘心里又是为郎君能得重用欣喜,又是为自己处境苦涩。想他关戊江虎落平阳之时,自己这般的出身尚且般配不起,他现在平步青云,荣耀归京,自己一塞北村妇,不知又会怎般入不得他的眼。
萧织娘抬头仰天,这般蓝的天低的云,是西北独有的风景,她记得这是关戊江曾说过的话。她萧织娘便是这塞北的一棵树,扎在这片土里,便是一生要守着这寸土地过活。关戊江若是留在塞北,她愿尽心服侍他一生;若是关戊江的前程不在这里,那么他的繁华路自有数不尽陪着他的繁华人,她萧织娘怕是没那个福气继续跟下去了。跟的多了,只会招厌。与其死皮赖脸的纠缠,将这些年月的情分耗尽,还不如给自己留个体面的念想,即使将来暮垂终老之时,还能多记得一些对方的好。
记得当初,初议亲时,阿爹是不同意的。这个一辈子朴实的老好人,没有太多的本事给子女一个更高的出身,也没有太长远的眼光去判定未来女婿的前程发展,只是凭心感到,关戊江的眼睛从未落在他家女身上,他的心,太远,太野。萧织娘守不住他,纵然他能给再多的权势金钱,也给不了女儿一个安稳的婚姻。
只是阿爹终究拧不过女儿。萧织娘想嫁,即便知道这是个局,一个利用了自己去绊住关戊江的局,但她依然想嫁。自古女儿爱英雄,从第一眼见到那个浑身是血却炯炯发亮的眼睛开始,从听到他文质彬彬的问候开始,从目睹他在后院把一柄□□舞出一片山河萧索开始,她的一颗心就控制不住的总是随他而动。
萧织娘在塞北生活十几年,见多了军塞的汉子,但从未见过这般星辰般闪耀的郎君。她倾慕不已,但也深深知道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门第,差距。这是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距离,她死死的掐住自己的奢望。但谁曾想,上天竟给她一个机会,原本是遥不可及的英雄,可以娶她过门,成为她枕边的郎君。
萧织娘觉得,她一定是疯魔了,全家人都不理解,一向很明道理的萧家大姐,为何这次如此痴傻,偏要去嫁那个一身是非的男人,被设计来的姻缘,男人又怎会疼惜娘子。萧织娘只知道,她想嫁给她的英雄,无论未来能否得到他的怜惜,但只要能守着他,便是自己这一生的荣幸。她会因此而欣喜,纵然生活会有磨难,也绝不后悔。未来的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只要关戊江愿意娶她,她萧织娘会倾尽所能,做好他的妻子。
她是那样全心倾慕着他,即使备受冷落,也依旧愿意守在他身边。看着他,慢慢伸展开自己的双翼,振翅一挥,翱翔天穹。
一阵刺痛感将萧织娘的思绪拉了回来,低头一看,拳头捏得太紧,掌心已被指甲刺破。她不露痕迹的用绢帕掩饰住,也许,关戊江已然要飞出这塞北的边界了。他成长的太快了,快到超出她的预期,她还没有陪伴他多久,就已经跟不上他的步伐了。也许,从一开始她就该知道,这是段走不到头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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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
? 林子里的说话声音越来越近,不久就走出了几个衣裙环佩的身影。来人嬉笑着走近,看到亭中无波无澜端坐的萧织娘,以及旁边神色玩味的江夫人时,低语声戛然而止。
片刻的凝滞,一位百户夫人最先反应过来,热情的迎道:“二位姐姐好雅兴啊,竟早早的寻到这么个好去处!这亭中的风景最是雅致,听说坐在亭里给湖中投食,这湖中的鱼还会跃出水面啄,当真是奇观,不知二位姐姐可瞧见不曾?”
萧织娘抿一口茶,一在片诡异的安静中稳稳的放下茶盘,眼角也不斜道:“飞水的鱼儿倒是不曾见过,只是有几只斑雀,飞来飞去的叽喳乱叫,没来由扰人清闲。”
一位末流的夫人不明就里,见缝迎合道:“现在日头足了,这鸟啊雀阿的可不都飞回来了,过去一东可都见不到一二只的,我那小子昨儿个还惦记着要去捉两支烤来吃,我不叫去,他还跟我闹个不休……”
江夫人实在忍不住,讥笑出声来,打断了她的琐事唠叨,翻看着自己新染的指甲道:“这鸟雀啊,可不哪时光好就往哪飞嘛,他自去找自己的好归宿,原碍不到我们什么事。只是不知从南边哪里学来一溜南语南调,原本的乡音也忘了,只好东听一句,西学一句,杂七杂八的混在一起,自己倒还咋呼的挺高兴,你说好笑不好笑?”
那位夫人讪讪的住了嘴,饶是她再不懂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有所指,不好再腆着脸上前。
场面一时有些僵,余下几位夫人眼底有些气恼,偏偏又是背后说人被抓个现行,也不好大闹;可要硬装做什么也没发生去说话,又委实心里憋屈。
塞北多泼妇。真要由着性子来,在场甭论哪一个撒泼骂街都是把好手,但一来顾忌着县令夫人的地盘,二来都正端着官家夫人的架子,“贤良人”的帽子戴了好一阵,可若是自己现了原形,漏了笑柄,这丢掉的面子可是一时之间找不回来的。怒火在五脏之间来回冲撞,面上还要坚强的粉饰太平,一时之间,众人陷入了诡异的平衡。
萧织娘心里有丝怪异的别扭,若在先前,话说到这个份上,早就撸起袖子开打了,再轻也各自吐沫问候久矣,是输是赢是区是直明明白白,心里也痛快。说不得打完后,两家的郎君听到消息还能在酒铺里一边喝酒一边拍着大腿乐呵。可现在来往的夫人娘子们在县令家的带领下,齐齐走大家闺秀的路线,讲究个“微笑着恨死你”的温柔方式,千百心结全锁在心里,看不出息怒,分不清厌憎,原本明媚的生活变成阴招往来的战场,直至一个个面目不清,再找不着曾经肆意活着的自己。
萧织娘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模式。她努力适应了很久,还是不喜欢。
几声笑声打断了这里涌动的暗流,让紧绷的氛围为之一松,原来是附近的婆子看到情况不对回去禀告,县令夫人走不开,便让自己的一位婶子带着几位姑娘过来解围,这位婶子夫家虽一般,但从小对县令如同儿子般疼爱,现在于胡县令面前也很有脸面,在座的夫人哪里会不给面子,各自找由头散了。一场风波就这般虎头蛇尾的消于无形了。
萧织娘看着眼前原来的庭院,却全然不是原来的心情。她转过头看着笑盈盈的胡家婶娘,点点头谦礼道:“辛苦婶子跑这一趟了,原是些小事,织娘气量再小,也是分得清主次的,不会妄动干戈,扰了贞娘的好事。”
胡家婶娘依旧笑嘻嘻道:“关家娘子过言了。娘子什么样的品性,别人不知,我还能不晓得?说句不当说的,那雄鹰在天上飞时,哪里会在意枯井里一直蛤蟆在聒噪些甚荤话?”她上前一步,真诚的道:“娘子的好日子在后头呢,你且莫急,也莫与这些闲人生气,好好的守着自家的日子。婶子活了这么大年岁,你若信婶子的眼光,便听这一句劝,她们……一辈子都在这里,眼界也就这样了。而你,定会飞出这里的。”
萧织娘有些惊讶,胡家婶娘却已是笑笑不再多言,与江夫人打过招呼后,便回厅宴了。
飞出这里去,到哪里?关戊江会带着她飞到哪里去?京城吗?将手中绣帕团团掖入袖里,她心情有些颓败。一个小小瑁阳县如此还不成规模的勾心斗角已让她很是难受,更何论京城早已脉沿承千年的“后宅规矩”,千院万仆的桎梏,盘根纠结的世家,往来隐藏的试探,只是想想就要把她框的窒息。如此看来,那些人有些话也并无说错。无论关戊江有多大的能耐,将来能飞的多远,无论关戊江心里是否想一路都带着她,她都注定跟不去京城。
她在西北的家,终究会成为她记忆中的一段回忆。绚烂一时,却绵延不得一世。
因着园中的不快,整个宴会中几人间都透着一丝尴尬。
县令夫人为这次宴会筹划许久,就是为了女儿一朝扬名。在她们回来后,横着眉瞪了几眼,不轻不重的测敲了几句。
萧织娘与江夫人在一旁,袖着手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内宅口角的斗争,输赢不是取决于谁的嘴利,而往往是取决于自家郎君职位的高低。终会有“主持大局”的人,去压迫低微的一方自动示弱。
只有这时,萧织娘才能感觉出顶着“都尉娘子”这顶帽子的优越性。
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县令夫人隆重拿出的珍酿,胡贞娘亲手做的桃花酒博了个满堂彩,萧织娘喝在嘴里,甜滋滋的直齁嗓子,还不如黎老酿的五毒酒,虽味道难忍,但喝进肚里五脏六腑都舒坦。旁边江夫人给她挟了一筷子炙羊肉,她回头,江夫人正掐着自己的嗓子使劲的往下咽,还用眼神示意:多吃几块,这个羊做的味重,能把酒甜压下去!
萧织娘莫名想笑,心里的苦涩被冲刷掉不少,很是感激她,也低头吃了起来。
一盘炙羊肉,很快被二人瓜分个干净。
席间为附庸风雅,胡夫人还从乐坊请来了几名乐妓,吹拉弹唱的很是热闹。萧织娘听不出深浅,只是觉得新鲜。那几名乐妓个个姿容不俗,风姿绰约,举手投足都是风情。只是对着一宅女眷当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若在座是一圈郎君,只怕会更对得起这笔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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