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 花火 大合集-第2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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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坐在地上的莫北北看着一脸窘相的他,原本苍白的脸终于开始缓和,她从他的掌心抽出自己的手,慢慢站了起来:“我是莫北北。”
那一场盛大的安慰,在他的人生里算是头一回,只懂陪她坐着。任她一张一张地翻那些画纸。他始终不在安慰她的状态,偶尔偷偷地看她一眼,竟发现她的眼泪已经干涸。她看着他的画,眼里竟是欣赏,嘴角轻轻地往上翻着,他就又开始欣喜。原来他的这些画,在她的眼里也等于灵丹妙药。
一直坐到太阳西沉,他不得不回家,才取上画板上所有的写生画,郑重其事地交到她手里。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就转身离开。背影又长又坚韧。
第二天,他竟有意无意地帮阿婆晾衣服,八卦着小巷的故事,他听着老人讲这个叫莫北北的女孩,莫北北因为父母的离异被放在叔叔家里。尖锐的婶婶总是追着小小的莫北北穿过巷头的石板路,总是嚷骂着天不亮就打水做饭,然后上学的莫北北。
这个晚上,他久久不曾睡去,他甚至一闭眼就看到在废弃的球场上一个人啜泣的莫北北瘦小的背影。昏暗的秋夜里,他竟然记得,她甚至没有穿毛衣。
明明是转学生,课程吃紧,不上课的周末,却不温习功课竟找了一份差使,小巷的煤厂压煤的工人。十块钱一天,干净且明媚的少年,他只懂做些细致的活,每每被老板揪着小把柄就会挨骂半天。他却甘之如饴,一双修长曾在钢琴上打滚的手,竟成了蜡黄色,怎么抹香皂也回不去最初的白皙。
他把赚回来的钱换回了一件天蓝色的毛衣。领口绣着斑斓的蝴蝶。他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为着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孩子,只说过两句话的女孩子。他只知道,他的心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没有穿毛衣,在秋风里哭泣的北北。那一双眼睛,泪光潋滟。
三、这样绵长的词,竟将他的心契合得刚刚好。
那个女人穿着鲜艳的外套,站在年久失修的阁楼下,像锦欢遇到的所有不讲理的妇人一样两手叉腰。莫北北蜷缩在她的身边,因为恐慌,身子开始发抖。
“兔崽子你对我们家莫北北做了什么?无端端送她毛衣?”女人一脸尖锐的表情,锦欢有些莫名地迎视着她的目光,因为无畏,所以目光不卑不亢。
“不是这样子的。”莫北北有些胆怯地开口。
女人狠狠地掐莫北北的手:“哎呀呀,你们看看,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别人了。以后有什么伤风败俗的事传出去,可不是我没教,是骨子里天生就带来的。”
莫北北的脸变得惨白惨白,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脸颊往下掉。
锦欢忍无可忍,狠狠地拨开女人的手。女人尖锐的指甲毫无预警地抓了过来,划过锦欢的脸。
两个人扭打在石板路上。他的眼角眉梢皆是土与尘的味道。可是他就像炸了雕堡的英雄一样兴奋。他看着女人有些狼狈的脸:“不许再欺负莫北北。”
人善被人欺,锦欢却不是泛泛之辈,女人终于落败地回去。莫北北站在那里,看着他布满伤痕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地就往下掉:“苏锦欢,你对我的好怎么这般轰烈?”
他看着她的眼泪,比自己受伤还心疼,却笑:“因为你是我在小巷认识的第一个同龄人,做朋友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刚刚好。”
莫北北挂着眼泪笑,在她长大成人的岁月里,虽有人对她好,但大多都是防着婶婶偷偷摸摸地送她点吃的或是穿剩的旧衣,一个个哪敢像他,明目张胆地对她好,公然地为她打架。
“锦欢,你一定是看着我可怜,才对我这般好的吧?”她突然一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卑微,竟不经思索问出了口。这才看到苏锦欢一脸的窘迫。
莫北北不等他回答,冲他比哭还难看地笑了一笑就转身走开。苏锦欢看着她的背影,他才恍然大悟,他打架,对她好,不是因为她身世可怜。他只知道,自己每每想起她,想起那张清冷,一笑却又温暖的脸,哪里还有心思再去想她的身世。即使她富贵倾城,只要是她受了委屈,他仍会拼了命地再去打那一架的。只是这样的答案,如此草率,又没有尊严,他怎么说得出口。
然后那个1998年,像一阵风一样,芒果台突然红了,小巷的大大小小的电视里,不管你何时走过,总会听到紫薇甜而腻的声音:“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他只听一遍,背上就冒出一片又一片的冷汗,这样绵长的词,竟将他的心契合得刚刚好。
四、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阿,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小巷里的好多人居然都是佛信徒,阿婆却因摔了一跤,去不了一年一次的庙会。父亲看着轻地看着漫画的锦欢,不顾他的反对,替他应下去拜佛的闲事。
上山的路很远,小巷信佛的人多,莫北北也在上山的行列。他上山的途中越想越厌恶这种行径,不甘心地在山路上踢起一颗一颗的石子。莫北北始终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路同行,却都不说话。苏锦欢越走,心就越来越平和,原来一个刚刚好契合的人,就算只是一起走路也会觉得安宁。
庙宇不大,却齐整,戏台也搭得华丽。一同去的人都捡了戏台的好位子等看戏。他们俩听不懂京剧,就进了庙堂,莫北北去烧香,苏锦欢也象征性地匍匐在地上,替阿婆拜佛。
“天上的神,这山这么高,会不会离你们很近?那么是不是就会看到我的内心?”莫北北把头低着,似是讫语。锦欢在她身侧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心里竟然涌出了一句诗,他曾读过一遍却斥之无聊的一句诗: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阿,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天上的神明啊,我前世转了多少经筒,才修来和她的相见?”锦欢一个人悄悄地和神明对话,然后再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一样偷偷地在一角笑。苏锦欢觉得,逛神殿,拜菩萨也不是乏味的事,两个人甚至还抽了签。等解签的时候,莫北北太困,竟靠在他肩上沉沉睡过去。他看着她白晰清冷的脸,手指轻轻地在自己的唇上点了一下,再覆盖着莫北北的唇。甜蜜,羞涩在心里慢慢升腾,他转过头偷笑,然后再回头看看莫北北这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是在回去的路上跟莫北北说喜欢两个字的。那个时候,刚进巷口,一起上山的众人已各自回家。只余下他跟莫北北两个人要回学校。他是在经过那破败的球场时,勇气才突然冒上来的。
他终于忍不住,把莫北北的手狠狠地拉住,鼓起千斤的勇气:“莫北北,我喜欢你。”惊起栖息在柳树上的鸟儿无数。
莫北北一脸平静地看着他,那样子让他的手心,额头都冒出细小的汗珠。莫北北终于笑了:“锦欢,我们似乎太小。”他的心陡然冰凉,却依旧笑着跑开:“是的,太小。”
他一路跑到河道口,找了块空地躺下,他看着蓝天白云,还有河水都变得灰暗。他暗自苦笑,也许长大了就会好的。可是十六岁,不正是长大成人的岁月吗?他躺在那里想着,眼角开始酸涩。一闭眼,莫北北倔傲的脸就在他的脑海里晃。他掏出刀子,爬上在河道口旁的柳树上,用最温柔的力量轻轻地刻着:锦欢喜欢北北。
他满意地看着这几个字。就像疼痛找到出口,却不被人挖掘。他不知道若干年后,一部叫“2046”的电影,那个叫周慕云的男子也跟他一样,把最深的秘密埋在树洞里。
可是他不知道,他转身跑掉的时候,莫北北其实是有话想问他的。其实莫北北想问的话,还是只有那句,是不是可怜她才对她好?是不是对她好就当成了喜欢?
什么都可以怜悯,喜欢这两个字,在如此瘦小的女孩心中,是不能怜悯的。所以他也不会知道,他第一次站在她面前,举着药油冲她抱歉的时候,在球场听她哭送她画的时候,为她那般轰烈地讨公道打架的时候,在佛堂跪在她身侧偷笑她的虔诚的时候,她的心都是像打鼓一样跳着的。
只是这个从小就很少有爱的姑娘,看到这样明媚的男孩。平日里在学校里那般轻慢,那般像是从南极带过来的冷漠,都让她以为,他的喜欢如同电视里,那些动辄八位数代言广告的明星,拿出零碎的钞票做善事一样。都只是小小的一瞬间的良心发现,看过有人衣食无着突生怜悯一样。然后转一个身,他依旧华丽登场,衣食无着的人依旧贫苦不堪。
所以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缺少爱的人都相信一场突然其来的表白,就如同每一个正常人不相信天上会撒钱一样。
五、有那么一个人的手掌刚好可以堵住心脏,那便是真的爱了。
锦欢一如既往地对莫北北好。却总是得不到一点回应。莫北北就像个不懂风情的姑娘。依然和他一起回家,却对他的好视而不见。
小城像他这般明媚好看的男孩子本就不多,而且他可以把一条帆布裤穿得像渡过金一样的褶褶生辉。所以等着他牵手的女孩子,像长沙的冬雨一样多得出奇。所以他似是赌气地牵起了其中一位的手,故意在莫北北面前招摇过市。
他想不透,莫北北这样的丫头,不漂亮不可爱,倔犟又清冷,他怎么会无端端生出那好些荒谬的念头,包括用牵别人的手来打击波澜不惊的她,这种平时最让他不屑的,像电视剧中的狗血剧情他都拿来“上演”。
莫北北果真避而不见,他跑到图书馆翻了好些所谓的恋爱宝典,知道莫北北这是在意的最佳表现。他高兴得差点揭了图书馆的瓦。约了他狗血剧情里的最佳女配角去看了最红的电影算是道歉,然后SAY了BYEBYE,他的最佳女配角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他听着女配角嘴里飘出来的从此一刀两断,竟然笑了。
晚上,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学校,刚走到校门口,竟从转角处蹿出一个小小的影子吓了他一跳,定睛一看却是莫北北。她似乎是哭过了,小小的眼睛�